夜深沉,北夷军帐。
宁舒雨于卧榻上辗转反侧。
帐内燃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光线朦胧,映着她微蹙的眉心。
游殊......已经下落不明多日了。
那架焦尾琴静静地躺在角落的琴案上,蒙着素锦。
没有他的琴声,她便在连绵的噩梦中沉浮。
有时是离耳城大火,有时是净无尘焦黑的尸身。
更多时候,是君天碧那双在祭坛顶端俯视众生的眼。
北夷人含糊其辞,秦鹭野语焉不详,她自己派出去查探的人也都石沉大海。
又一次从心悸中挣脱出来,额间冷汗涔涔,她感到喉咙干得发疼。
“青樱......”
撑手坐起身,朝着帐内阴影处哑声唤道:“茶。”
无人回应。
“青樱?”
“聋了么?本郡主渴了。”
依旧只有帐外风声呜咽。
宁舒雨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青樱是她的心腹婢女,向来警醒,从未有过唤而不应的情形。
她抬手拢了拢散乱的长发,披上搭在床头的纯白绣银莲纹外衫。
宁舒雨警惕地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摆放茶具的简陋案几前。
昏黄的灯光照不到那里,只能勾勒出一个端坐的人影轮廓。
那人影似乎......正在倒茶?
玄衣,墨发,背对着她。
借着炭盆余烬那点微光,隐隐有暗金纹路流转。
滴答......滴答......
那人正执着一把细嘴银壶,从容不迫地向一只空着的白瓷茶杯中注水。
斟满一杯,便端起,手腕一倾,将整杯茶泼在地上。
再斟,再泼。
祭奠一般。
在寂静的深夜帐中,无端令人发寒。
宁舒雨攥紧了身下的锦被,丝绸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冷静了些。
似乎是察觉到了注视,那个背影的停下了泼茶。
然后,一点点地转过了头。
绝尘如雾的侧脸轮廓隐约,一双墨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沉淀着幽邃星河。
正平静地望向她。
“郡主,”君天碧开口,随意问候,“夜安,深夜叨扰,孤......有礼了。”
宁舒雨看着她气定神闲来串门的姿态,心中惊骇褪去了大半。
是她!竟然是她!
没死!
还出现在她的帐中!
也对,若是这么容易就死了,那也就不是那个能徒手握紫电的尧光城主了。
有那么一瞬,宁舒雨几乎要失声惊呼,或者转身逃跑。
但她是离耳的郡主,是北夷的贵客,不能......至少不能在这个人面前,失态。
宁舒雨将披着的外衫拢紧了些,脸上迅速挂起了温婉得体的假面。
“原来是尧光城主大驾光临。”
她微微颔首,“城主死而复生,真是......吉人天相。”
“这几日北夷上下为了寻找城主,算是人仰马翻,没想到城主竟在舒雨这里......祭茶?”
她目光瞥向那滩水渍和湿透的桌案地毯。
“孤这不速之客......路过,还未经允许用了郡主的茶具,实在失礼。”
君天碧放下手中空空如也的茶杯。
她转过身,正面朝向宁舒雨,整个人从阴影中完全显露出来。
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半束,几缕碎发垂落鬓边。
脸上没什么血色,却也不是重伤虚弱的苍白,而是天生玉质的冷白。
除了衣袍下摆似乎有些潮湿的痕迹,她看起来......完好无损。
“只是这几日风餐露宿,口中干渴,见郡主帐中灯火未熄,茶香诱人,便厚颜进来讨一杯。”
“没想到郡主尚未安寝,倒是孤唐突了。”
“郡主若不嫌弃,孤再为你斟上一杯赔罪?”
宁舒雨被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气笑。
“城主这路过,可真是路过了千山万水,直接路到了北夷军帐腹地,这等神通,令人叹服。”
君天碧对她的嘲讽不以为意,还颇为赞同地点点头。
“比起郡主当年在尧光引动天雷,助净无尘行那偷天换日之举的神通,孤这点本事,实在不值一提。”
“说起来,孤还未曾好好谢过郡主......当时的厚赠。”
论假客套、装糊涂,宁舒雨自认已是个中翘楚,可跟眼前这位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这人根本不在意脸面。
尤其是......此刻夜深人静,孤帐之中,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一个男人。
而她的婢女不知所踪,守卫形同虚设......
这要是被北夷人发现,她的名声,她在北夷的处境,甚至她背后的离耳,会陷入何等被动和不堪的境地?
她必须立刻让这个瘟神离开!
“过去之事,多说无益。”
宁舒雨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此处是北夷军帐,重兵把守。”
“你我不论私怨公仇,此刻同处一室,若被北夷人察觉......”
“你纵有通天本事,也难逃天罗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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