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枕溪站在君天碧暂居的院落外,脚步踟蹰。
他只着一袭黛青长衫,腰间系着同色腰带,再无多余饰物。
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半绾,余下的披散在肩后。
这身打扮洗去了往日的阴鸷压抑,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是一夜未眠。
经过昨晚那一遭......
那幅矛盾丛生的画,那句“不准再受伤”的命令,还有那救了他一命的精血......
一切都搅和在一起,他还没想好该如何面对君天碧。
面对这个毁了他一切,并且......还想用他的人。
他甚至不敢细想昨夜种种,生怕触及某些连自己都尚未厘清的隐秘角落。
于是,他打定主意,在理清头绪之前,绝不在君天碧面前晃悠。
结果天刚蒙蒙亮,就被耽鹤那个小怪物不由分说地从床上抓了起来。
那小怪物力气大得惊人,且完全不通人情世故,只面无表情地传达指令:
“城主说,你去前厅,应付哭丧的。”
一路走去,竟看到府中那些昨日还尸横遍地的仆从们,正井然有序地洒扫庭院。
他们......竟然都活了过来?!
除了......偏厅那三口薄棺里,躺着的那三人。
亲眼见到府中众人死而复生,杜枕溪心口那块沉甸甸的巨石,终于松动。
郁结的悲绝散了大半。
心中却是更深的困惑茫然。
君天碧......她到底想做什么?
如此大费周章,假作屠门,又留有余地......
府中仆从无事,独独死了杜家主事的三人......
而杜纪云他们,是真的死了,还是......如同那些仆从一样?
思来想去,有些事,终究避不开,也绕不过。
他还是觉得,有必要来见她一面。
有些话,有些事,他需要问清楚,也需要......做出自己的抉择。
君天碧正坐在宽大的案几后。
微微倾身,执笔在一幅铺开的巨大纸张上勾画着什么。
玄色衣袍松散披着,衣袖半挽。
墨发未束,随意垂在肩头,侧脸在光里静美如画,全然不似昨夜那个吻得他窒息的疯子。
杜枕溪脚步一顿,见她正忙,便想悄然退去,等稍后再来。
或许......等她忙完?
这种时候打扰,并不合适,也......并非他本愿。
他脚步微动,正要转身——
“进来。”
淡淡的声音自屋内响起,头也未抬。
杜枕溪身形微僵,踌躇片刻,终是抬脚迈过了门槛,带着草木清气的风微微拂入。
“磨墨。”
君天碧将一方歙砚往案边推了推,里面的墨汁已经有些稠了。
杜枕溪依言上前,在案侧站定,执起那块质地细腻的松烟墨,注入清水,开始一圈一圈研磨。
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动作间,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案上铺开的宣纸——
他的脸色骤然变了!
那是一张地图,一张标注着山川河流、关隘哨卡、驻军分布、粮草囤点的......北夷边境防御图!
在关键节点旁边,还标注了守将名讳、兵力多寡,乃至各部落势力范围与亲疏关系!
连他这个前北夷督公都未必知晓的隐秘哨卡和换防规律,都被精细标注其上!
她竟然......在绘制北夷的军事布防图!
而且,详尽至此!
这张图若是落入敌手......
不,即便只是被有心人窥见,对北夷而言,都将是灭顶之灾!
心头那点因昨夜之事而起的不自在,瞬间烟消云散。
她这是要做什么?鲸吞北夷吗?
他握着墨锭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君天碧手中的笔微微一顿,似乎遇到了不确定之处。
“此处......依你之见,若欲强攻,何处为要?何法为佳?”
她竟然......在问他如何攻打他自己的故土?!
杜枕溪快速扫过地图上她所指的位置。
那是北夷东南一处重要的隘口,易守难攻。
他一边磨墨,一边谨慎地开口:“此隘依山傍水,正面强攻,伤亡必巨。若从上游此处......”
他用手指虚虚点了点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小支流标记。
“可遣精锐小队趁夜泅渡,绕至侧后,焚粮草,乱军心,再以主力佯攻正面,或可......”
他点到即止,未泄露更多北夷内部的详细情报,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君天碧听他说完,不置可否。
只是笔尖微动,在他所指的支流位置,做了一个极小的标记。
“此处关隘,若是雨季,守军补给线路最长会延迟几日?”
君天碧笔尖点在图上一处险要关塞旁。
杜枕溪心头又是一震。
她问的,恰恰是北夷边境一处因地形复杂而补给困难的关键节点。
他暗自心惊,磨墨的动作不由得慢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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