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幅描好的《溪山行旅图》稿子被仔细收妥,翌日便由可靠的人送出了行辕,沿着驿站,一站一站送往临川谢家老宅。沈青崖没再过问此事,仿佛那不过是一桩随手了结的琐事。
日子依旧按着它既有的、不紧不慢的节奏流淌。朝中的公文,江州的琐务,北境的军报,桩桩件件,如同溪流中的落叶,打着旋儿来到她案头,又被她逐一理清、批阅、发还。谢云归依旧每日来禀事,神情恭谨,言谈清晰,只在极偶尔的、公事毕了的间隙,会提起一两句无关紧要的闲话——譬如归云寺的玉兰花苞又胀大了一圈,譬如昨日在江堤上看见南归的雁阵掠过长空。
沈青崖大多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或简短评论一句。这种平淡如水的相处,渐渐成了某种无需言明的惯例。它不炙热,不缠绵,甚至谈不上有多少情绪的流动,却自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稳定感。像冬日暖阁里始终燃着的、温度恰好的炭盆,不张扬,却实实在在地驱散着无处不在的寒意。
这日午后,难得无甚紧急公务。沈青崖批完最后一封关于江淮粮仓核查的奏报,搁下朱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角。目光落在窗外,庭院角落那株老梅的残雪早已化尽,黝黑的枝干在晴空下伸展着,枝头已爆出米粒大小、毛茸茸的褐色芽苞,透着股憋着劲儿的生机。
春意,终究是挡不住了。
她忽然想起谢云归前日随口提起,说行辕后园暖房里的水仙开了。左右无事,她便起身,也未唤人,只独自沿着回廊,信步往后园走去。
暖房建在背风向阳处,以玻璃为窗,虽简陋,却也将寒气隔绝了大半。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泥土、水汽和植物清气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里面果然养着不少过冬的花木,有常见的山茶、杜鹃,也有些叫不出名字的南方盆景。角落的矮架上,几盆水仙正开得热闹。
瓷盆是寻常的青花,水仙的鳞茎被洗净了泥土,用卵石固定着,浸在清浅的水里。叶子碧绿挺拔,簇拥着从中抽出的花葶,顶端擎着三五朵莹白的花,六片花瓣舒展着,中间一圈嫩黄的副冠,像小小的金盏。香气并不浓烈,是那种清冷的、带着水汽的幽香,在这暖意融融的屋子里,反倒显得格外干净。
沈青崖在花架前驻足,静静看了一会儿。这些水仙养得不错,花叶比例恰到好处,没有她幼时嫌弃的那种徒长。许是照料的花匠懂得控制水温与光照。
她伸出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一片冰润的花瓣。触感微凉,细腻。
脑海中毫无预兆地,浮现出许多年前,皇兄寻来给她的那本讲莳花的旧书。书页泛黄,插图粗糙,但关于水仙的章节里,用拙朴的字迹写着:“水仙,雅客也。清水白石,便可安身。岁暮寒冬,吐蕊报春,不负韶光。”
不负韶光。
她微微恍神。韶光是什么?是这匆匆更迭的四季,是案头永远处理不完的公务,是这暖房里兀自开谢的水仙,还是……窗外那株老梅枝头,正奋力挣出的、毛茸茸的芽苞?
正出神间,暖房外隐约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外。片刻,门被轻轻推开,谢云归走了进来。
他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家常直裰,袖口微挽,手中拿着一卷似乎刚收到的信函。见到沈青崖在暖房内,他脚步微顿,随即躬身行礼:“殿下。”
“嗯。”沈青崖收回手,目光从水仙上移开,落在他脸上,“有事?”
“是。京中刚递来的急件。”谢云归上前两步,将信函呈上,“关于信王案后续牵连人员的处置,几位阁老意见相左,陛下有些犹疑,密信询问殿下之意。”
沈青崖接过信函,展开,就着暖房内明亮的光线快速浏览。内容与她预料的相差无几,无非是朝中各方势力借着信王倒台的余波,在人事清洗上角力博弈。她看得很快,心中已有定见。
“回复陛下,”她合上信纸,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首恶已诛,胁从当辨。凡有实据参与谋逆、私通外邦、贪墨军资者,无论牵涉何人,依律严惩,绝不姑息。其余被裹挟、蒙蔽,或仅止于寻常往来者,可酌情从宽,以安人心,亦免树敌过多。具体名录,让刑部与大理寺再仔细筛过一遍,三日内将拟定章程呈上。”
“是。”谢云归接过她递回的信函,又从袖中取出一份薄册,“另外,北境最新军报抄录在此。突厥王庭内乱稍平,新任左贤王似有与我朝修好之意,已派使节前往边关递送国书。边军将领请示该如何应对。”
沈青崖接过薄册,并未立刻翻开,只问:“你怎么看?”
谢云归沉吟道:“突厥新王初立,内耗未复,此时示好,恐非真心,更多是缓兵之计,争取时间恢复元气。然其使节既来,我朝亦不可失大国气度。不妨以礼相待,严加戒备,静观其变。边关贸易可略作松动,以示恩抚,但军备粮草,万不可有丝毫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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