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二年,公历1933年5月15日,傍晚,上海法租界,一品香番菜馆(西餐厅)。
一品香是此时上海滩最负盛名的西餐馆之一,坐落于繁华的西藏路、汉口路口,三层楼高的西洋建筑,灯火通明,门口停着不少锃亮的私家轿车和豪华马车。
出入者非富即贵,洋人、买办、政客、富商、闻人名流络绎不绝。
今晚,三楼的“松鹤厅”却被早早包下,不对外营业。
松鹤厅内,布置得中西合璧。
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铺着洁白桌布的长条餐桌上摆放着银质刀叉和高脚玻璃杯,墙上是仿古的字画,角落里甚至摆着一架钢琴,气氛典雅而安静。
但这安静之下,却隐隐流动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杜月笙早早便到了。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丝绸长衫,外罩一件玄色马褂,脚下是千层底布鞋,打扮得朴素至极,与这奢华的环境形成微妙对比。
他坐在主位旁边的位置上,并未居主座,手里捧着一杯清茶,慢慢地呷着,神色平静,眼神温和地打量着厅内的陈设,仿佛真的只是来赴一场寻常宴请。
他身边只站着万墨林一人,同样穿着朴素,垂手侍立。
约莫六点半,楼梯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顾竹轩在两名精悍随从的陪同下,走了上来。
他今天换了一身绛紫色团花绸长袍,戴着黑缎瓜皮帽,手里习惯性地转着两个锃亮的铁核桃,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步伐间自有久居上位的气度。
看到杜月笙,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快步上前,抱拳道:
“杜先生!劳您久候,罪过罪过!”
杜月笙放下茶杯,起身相迎,脸上也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抱拳还礼:
“顾四哥太客气了,我也是刚到。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杜月笙坚持让顾竹轩坐了主客位,自己坐在他旁边。
顾竹轩的随从和万墨林都退到了厅外廊下等候。
“杜先生,这次为了小弟这点家务事,劳动您的大驾,实在是不应该。”
顾竹轩开口,语气诚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家门不幸,出了个不成器的逆子,惹下这般祸事,还连累杜先生您费心,竹轩真是惭愧。”
杜月笙摆摆手,笑容和煦:
“四哥言重了。江湖儿女,难免有些磕碰误会。既然找到了杜某,杜某自当尽力。只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略微压低。
“那位张师长,似乎也是性情中人,而且……手底下很硬啊。我听墨林说,请帖送到医院,他倒是爽快答应了,只是……”
“只是什么?”
顾竹轩问道。
“只是送帖子的人回来说,那位张师长接了帖子,只说了句‘一定准时到’,别的什么都没说,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杜月笙缓缓道:
“四哥,咱们都是明白人。这件事,令郎那边,确实做得过了。换了谁,心里这口气恐怕都难平。”
“待会儿张师长到了,四哥还需多担待些,姿态不妨放低一点。毕竟,咱们是来解疙瘩的,不是来结新仇的。”
顾竹轩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手里转动的铁核桃停顿了一瞬。
他顾四爷在上海滩混了几十年,什么时候需要对人“放低姿态”?
但杜月笙说得在理,而且张阳的实力的确出乎意料,让他不得不忍下这口气。
他点了点头,闷声道:
“杜先生说的是。只要他不过分,我……我认了。”
两人正说着,楼梯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的声音不疾不徐,稳定而清晰。
杜月笙和顾竹轩同时看向门口。
只见张阳在小陈的陪同下,出现在了松鹤厅门口。
张阳今天穿着那身浅灰色西装,打着深色领带,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怒容,也无笑意,只有一片平静。
小陈则穿着普通的短褂,跟在一步之后,眼神警惕地扫过厅内,尤其在顾竹轩身上停留了一瞬。
张阳的目光首先落在杜月笙身上。
这位在后世网络和影视作品中被反复演绎的“上海皇帝”,此刻活生生地坐在面前,衣着朴素,面容清癯,眼神平和,与他想象中那种咄咄逼人的黑帮教父形象相去甚远,反而更像一位低调的商人或学者。
但张阳不敢有丝毫轻视,他知道,这副平和外表下,是能搅动上海滩风云的惊人能量。
他上前两步,对着杜月笙,按照晚辈见长辈的礼节,郑重地抱拳躬身:
“杜先生,晚辈张阳,应约前来。劳杜先生久候,失礼了。”
他语气恭敬,动作标准,姿态放得很低。
这并非伪装,而是基于对杜月笙这个历史人物复杂性的了解,以及对其在上海滩能量和抗战中所作所为的尊重。
同时,他也刻意忽略了旁边的顾竹轩。
杜月笙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容更加和煦,起身虚扶:
“张师长太客气了!快请坐,请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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