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腊月，青州已经下了几场雪。
港口如今极少有船来往，古家船行早已停航了，自然也不会再有书信从京城送来。
倒是东海剑庐的分坛，有消息传出，腊八那日会有今年最后一班船往崇明岛去，这是方便在外的弟子回师门过年的。青州地界上已经有好几位记名弟子来寻谢咏道了别，打算坐船回师门去。
谢咏也有些犹豫。他没敢跟母亲谢夫人提，却私下跟薛绿商量：“无论是高师叔，还是古仲平，都至少要等到明年开春后，才会再有书信来。青州距离京城太远了，德州的消息又几乎断绝，我有些不放心，想要回京一趟。若是腊八那日随船回崇明岛，从岛上再往京城去，就省事多了，用不了几天功夫。”
薛绿吃了一惊：“可你要是在这时候去京城，新年时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回到青州，陪伯母过年的！”
谢咏犹豫，就是因为这一点。父亲去世后的第一个新年，他很想陪在母亲身边，否则母亲一个人孤零零的，岂不是太寂寞冷清了？
可是，眼下对马玉瑶的复仇计划，刚到了关键时刻。虽说皇帝很可能已经对马国丈生出了猜忌之心，甚至对皇后也生出了嫌隙，可他一日未下旨处死马玉瑶，她就有可能逃出生天。眼下马国丈夫妇为了避嫌，很可能已经不敢再对小女儿下毒了，可宫里的皇帝，真的会下旨赐死小姨子么？
他在发现马玉瑶并没有他以为的价值之后，会不会更希望马家人主动一些，为帝王分忧，把马玉瑶送上死路呢？
可是，马国丈夫妇正是因为对小女儿下毒，才招致了皇帝的猜忌，又怎会再重蹈覆辙？他们怕是等着宫里下明旨，才敢有所动作呢。
虽然谢咏并不觉得，皇帝如今还会继续宠爱马玉瑶这个小姨子，让她长长久久地活下去，但事情总有万一，而他绝不希望马玉瑶这个杀父仇人有机会钻空子活命下去。
他对薛绿道：“马玉瑶被下过毒，虽说被救回来了，但太医救人只是为了确保她能扛得住审问，因此只需要下猛药即可，无需考虑后患，所以她如今的身体肯定大不如前。再加上皇帝肯定派了人监视她，她根本无法逃走。我只要潜入马国丈府，避开他人耳目，她就绝对逃不开我手中的三尺青锋！”
与其等到三年孝满后，再趁着燕王大军攻入京城的机会，趁乱对马玉瑶下手，报了杀父之仇，他还不如现在就了结两人之间的恩怨呢。横竖如今马玉瑶死了，也不会引起皇帝震怒，下旨彻查凶手了。
皇帝很可能会怀疑马玉瑶是被终于醒过神来的马国丈夫妇所杀，马国丈夫妇也很有可能误以为这是皇帝秘密赐死了小女儿。最后马玉瑶多半会以“暴病而亡”之类的理由宣告死亡，被父母家人悄悄儿埋葬了事。
而得报大仇的谢咏，完全可以悄然进京，再悄然离京，不会有人察觉到他做了什么的。
他试图说服薛绿：“我娘肯定会不放心，但这事儿真没有她想的风险那么大。我只管悄悄进京，不会有人发现的。事后我也不会对外宣扬，说我杀了最后的仇人，宁可叫皇帝误以为是马国丈杀女自保。横竖他如今就是这么想的。”
薛绿却道：“事情没有你想象的这么容易。且不说皇帝派人监视马玉瑶，派去的都是什么人，光是马国丈府高墙深宅，就不是你随随便便能潜进去杀人，还能神不知鬼不觉逃离的地方。万一你遇上个高手，不慎泄露了身份，哪怕皇帝知道你是为了报杀父之仇，又焉有不怪罪的道理？你在皇帝那儿，可没多少圣眷！”
谢咏迟疑了一下，不得不承认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可他觉得自己的身手还可以：“京里论轻功能及得上我的人不多，那样的人才，又怎会被皇帝派到马国丈府去监视一个深闺弱女？自然是要留在宫里的。”
薛绿不以为然：“你们东海剑庐派去皇城值守的人那么多，皇帝不重视他们，随便打发几个去马家盯梢又如何？你若是遇上同门师兄弟，真有信心不会被他们认出身形招式么？就算他们没认出你，一旦被人发现马玉瑶是叫外人潜进府中杀死的，难道你的师兄弟们就不会被皇帝申斥责罚？！”
谢咏哑然。这种事确实有可能发生。他上辈子就被与唐无锋一道，被派去看守周、齐二王。他又怎敢断定，皇帝需要人手去监视、保护马玉瑶时，不会用上自己的同门呢？哪怕不是几位武功高强的师兄弟，而是行事更方便的师姐妹们，也有可能会在事后受到牵连。
他要报仇，却没打算连累同门。
薛绿见他意动，又继续道：“再说了，马玉瑶可能身体虚弱，但她又不是木头人，见了你，怎会不激动？见你要杀她，怎会甘心认命？！万一她大声叫嚷，把外人引来，你又要如何装作她是死于父母亲人或皇帝之手？你是想要报杀父之仇，但并不打算让公开行事，让皇帝降罪于你，惹伯母担忧，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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