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卷着樱花掠过生态新城的草坪时，林辰正站在科创园区的观景台上。底下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三个扎着冲天辫的小姑娘正追着一只白蝴蝶跑，裙摆扫过新栽的三叶草，惊起一串露珠。
“林市长，您看那个穿蓝衣服的，是老张的孙女。”高明指着最前面的小姑娘，她脖子上挂着串贝壳项链，是用新厂区河道里捡的贝壳做的，“去年这时候还戴着口罩，现在天天在草坪上打滚。”
林辰的目光落在孩子们的脸上——没有了以前常见的灰黑色，皮肤透着健康的粉白，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白牙。他想起第一次去老工业区时，孩子们总躲在大人身后，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怯生生的眼睛。
远处的新学校传来朗朗读书声，教学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像块巨大的蓝宝石。操场的塑胶跑道是用回收塑料做的，踩上去软软的，映着蓝天白云，连空气里都飘着青草的味道。
“拆迁队那边说，今天拆最后一根烟囱。”高明递过来副望远镜，“孙师傅亲自指挥，说要留着钢筋做纪念。”
林辰举起望远镜，老工业区的方向，吊臂正缓缓吊起钢铁厂最后一根烟囱。孙建国站在操作台上，安全帽下的脸晒得黝黑，手里挥舞着小红旗，嗓门洪亮得能穿透望远镜：“慢点吊！那根横梁别碰坏了，能回炉做新厂区的栏杆！”
望远镜的视野里，十几个工人围着烟囱拍照，他们大多是以前的钢铁厂职工，现在成了拆迁公司的技术骨干。王师傅正用钢锯切割烟囱底座，火花溅在他的防护面罩上，像绽开的烟花——他的孙子上周复查，铅含量已经降到了正常范围，今天特意穿了件印着“环保卫士”的新工装。
“去社区诊所看看吧？老张说今天有免费体检。”高明收起望远镜，袖口沾着点乳胶漆，是早上帮着给宣传栏刷漆时蹭的。
社区诊所的玻璃门敞着，飘出淡淡的艾草香。老张穿着白大褂，胸前挂着“环保志愿者”的红牌子，正给一位大妈讲解手里的宣传单：“……菠菜要多泡泡，能去点重金属；水龙头第一杯水别喝，放一分钟再接……”
他的声音比去年洪亮多了，咳嗽声也轻了，只是说话急了还会捂胸口。诊桌上摆着他最新的CT片，以前那片狰狞的阴影小了圈，边缘变得模糊。“医生说再养半年，就能去公园打太极了。”老张拿起片子给林辰看，指腹在阴影边缘轻轻划着，“你看这，像不像要化开的冰？”
诊室外的公告栏前围了不少人，上面贴着新厂区的招工名单，孙建国的名字排在环保车间第一位，后面用红笔写着“技术顾问”。王师傅的儿子也在名单上，分配到了污水处理岗，旁边标注着“月薪6000+五险一金”。
“林市长！”一个穿碎花裙的大姐突然挤过来，手里拎着个竹篮，“我家鸡下的蛋，给孩子们带去学校吧？”篮子里的鸡蛋还带着温度，蛋壳上沾着点泥土，“我孙子现在天天喝牛奶，铅降下来了，老师说他算术进步最快！”
林辰刚要推辞，篮子已经被塞到手里。大姐转身就跑，嘴里喊着“该接孩子放学了”，背影轻快得像要飞起来。他看着篮子里的鸡蛋，突然想起半年前那个清晨，保温桶里的鸡蛋羹热气模糊了眼镜片——原来最朴素的感谢，从来都藏在这些带着温度的细节里。
穿过社区广场时，一群老太太正跟着音乐跳广场舞，伴奏是新编的《环保拍手歌》：“你拍一，我拍一，污水要进处理池；你拍二，我拍二，烟囱冒烟咱举报……”领舞的老太太举着把红绸扇，扇面上绣着“绿水青山”四个金字，是她孙女用十字绣绣的。
“爸爸！”朵朵的声音从生态公园那边传来。林辰抬头，看见女儿正举着个风车跑过来，风车叶片上画着蓝天白云，转起来像朵盛开的花。“你看！你说的绿色公园真的有啦！”
生态公园的湖水清澈见底，岸边栽着垂柳，几个老人正在钓鱼，鱼竿上挂着“禁止使用化学饵料”的牌子。远处的湿地栈道上，有人举着相机拍水鸟，快门声惊得芦苇荡里飞出一群白鹭，翅膀划过水面的声音，像首轻快的歌。
“那片湿地，以前是钢铁厂的沉淀池。”林辰指着栈道尽头，那里还留着半截旧管道，被改造成了科普栏，贴着“废水变清水”的流程图，“现在水里面有二十多种鱼，上个月还发现了野鸭巢。”
朵朵突然指着湖边的一块石碑：“爸爸，那上面写的什么？”
林辰牵着她走过去。石碑是用旧厂房的钢渣浇筑的，上面刻着行隶书：“永远别忘记为什么出发”。碑前摆着束新鲜的雏菊，花瓣上还沾着露水，是今早居民送来的。石碑底下，就是去年埋下时间胶囊的地方，不锈钢盒子被厚厚的混凝土保护着，像颗埋在土里的种子。
“等你十岁的时候，我们就把它挖出来。”林辰蹲下身，帮女儿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阳光穿过新栽的树苗，在她脸上撒下细碎的金粉，“到时候让你看看，以前的镜州是什么样子。”
朵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突然指着天空喊：“风筝！”一只彩色的风筝正从老工业区的方向飞过来，线绳在风里绷得笔直，像条连接过去与未来的线。
林辰抬头望去，风筝飞过正在拆除的旧厂房，飞过新厂区的烟囱（此刻正冒着白色的水蒸气），飞过生态公园的湖面，最终停在湛蓝的天空里。远处的拆迁工地传来最后一声爆破的闷响——最后一栋旧厂房倒塌了，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变成金色的雾，像给过去的岁月盖上了温柔的幕布。
“走吧，回家吃鸡蛋羹。”林辰牵起女儿的手，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草坪上的孩子们还在追逐蝴蝶，笑声像风铃一样清脆。他知道，这片土地的新生才刚刚开始，那些深埋的伤痕或许永远不会消失，但只要春风吹过，总会有新的生命破土而出。
就像石碑前那束雏菊，扎根在曾经的废墟上，却开得比任何时候都鲜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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