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珩是在某一个清晨发现他的不对劲的。
时言又忘记了一件事。这次他忘记的不是杀过几个魔修，而是忘记了自己吃过早饭。
洛书瑶给他带了两个馒头，他接过去吃了一个，把另一个揣进怀里。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他又从怀里摸出那个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动作忽然僵住了。
“我是不是吃过了？”他问洛书瑶。
洛书瑶愣了一下，笑出来：“吃过了呀，小师弟你这是累糊涂了吧？”
时言笑了笑，没有反驳。他把那个咬了一口的馒头收好，低下头，继续走。
谢清珩走在队伍最后面，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他没有说话，但步伐慢了半拍，目光落在时言身上，落了很久。
当夜，谢清珩传讯给孟逸青。
孟逸青来得很快，比消息里说的早了整整一天。
他站在营帐外的月光下，衣袍上还沾着赶路的风尘，脸色比平时凝重许多。
“他开始了？”
谢清珩点了点头。
“失去记忆，先是碎片，然后越来越多。今天他忘了自己吃过什么，昨天他不记得杀过几个魔修。”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前天他问我，青云峰的桃花开了没有。”
孟逸青沉默了。
青云峰没有桃花，从来都没有。时言连自己生活了那么多年的地方，都开始记不清了。
“我查到了。”孟逸青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就着月光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古篆，“你当年杀时颐的时候，他给过你一个诅咒。”
谢清珩低头看去，孟逸青的手指划过那些晦涩的文字，停在其中一行。
“残魂附在杀他之人身上，等待时机，借血亲之体重生。”
他抬起头看着谢清珩，“你以为他在你身上待了这么多年。其实不是。他早就转移了。”
谢清珩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什么时候？”
“不知道，可能很久了，也可能就在最近。”孟逸青收起帛书，“他自己残魂的力量不够，需要借助外力。你身上那部分，不过是留作引子的。”
谢清珩站在那里，他没有说话，但握着剑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要彻底消灭时颐，需要同时毁掉那缕残魂和血亲的肉身。残魂在时言体内，所以……”
“一定有别的办法。”谢清珩打断他。
孟逸青看着他疲惫的面容，看着他眼下那层挥之不去的青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谢清珩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说“一定有别的办法”救他姐姐。那时候他信了，可后来他姐姐还是死了。
“没有别的办法。”孟逸青说，“你选吧——杀了他，或者看着他变成时颐。”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得孟逸青的衣袍猎猎作响，吹得谢清珩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看不清表情。
他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枝叶都掉光了，根还扎在土里，不知道该不该拔出来。
营帐的门帘被掀开了一角。
时言探出头，睡眼惺忪地看着他们，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师尊？你怎么还不睡？”
谢清珩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那张脸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比从前瘦了一些，眼下也有一层淡淡的青黑。
他不知道自己体内住着一个随时会吞噬他的残魂，不知道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记忆，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两个人正在讨论要不要杀了自己。
他只是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像一个催促爱人早点休息的普通人。
“就来。”谢清珩说。
时言“嗯”了一声，把脑袋缩回去，门帘落下。营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翻身声，很快安静了。
谢清珩站在那里，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帘，看了很久。
孟逸青在他身后叹了口气。“清珩。”
谢清珩摇了摇头，没有让他说下去。他知道孟逸青要说什么，无非是情劫难渡，该放手时就放手，修道之人最忌执念。
这些道理他都懂，比谁都懂。可懂和做从来不是一回事。
“我再想想。”他说。转身掀开门帘，走进营帐。
时言已经裹着被子缩在角落里，呼吸均匀，像一只把自己团成球的猫。
谢清珩在他旁边坐下，没有躺下，只是靠在帐壁上，低头看着那张安静的脸。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时言的眉心。指尖下是温热的皮肤，是平稳的脉搏，是一个活生生的、会笑会闹会生气会骂他的人。
不是容器，不是血亲，不是劫。是爱人。
“我不会让你变成他。”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时言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蹭了蹭枕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他没有听见。
孟逸青站在营帐外，看着那扇被月光照得半透明的门帘，看着里面两道模糊的、靠得很近的身影，长长地叹了口气。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有天傍晚，时言难得清醒。他已经连着好几日没有在醒来后问“这是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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