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与山没有立刻回应，他沉默着，权衡着，像要找到一把应手的刀，才能匹配足以刺破表象、直抵核心的力量。
“不，高途。”郑与山终于开口，“既然要开诚布公，肯定我不是那种轻飘飘的安慰。我要说的是我得到的答案，我觉得你不是你想象的那种贫穷，你是情感缺失了。”
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激起了一圈无声的涟漪。高途看向郑与山，眼神里带着询问，却也有不易察觉的防御。
“你从小就缺失了。”郑与山迎着他的目光，话语精准得像手术刀，“你过早地学会了给予——给予高晴母爱，给予这个破碎的家支撑。你也过早地学会了抵挡——抵挡生活的恶意，抵挡命运的颠簸。但你唯独没有学会，或者说，你没有被教会，如何去接受。”
“你像一个一直处在输出状态的端口，只能向外发射能量，却关闭了接收信号的通道。你能精准地接收恶意，并迅速做出防御反应，这是你的生存本能。但面对好意，尤其是那种不图即时回报的、纯粹的好意，你的系统就宕机了，你的第一反应是警惕、是计算、是思考该如何偿还。”
郑与山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切的洞察，仿佛在描述一个他观察了很久的客观现象。
“你能理解商业上的投资与回报，能理解利益交换，因为你觉得那安全、可控。而且你现在完全有能力，去运用这种商业逻辑为你自己换来回报。但你就是无法理解，也无法处理一种不设前提的给予。为什么？”
他微微停顿，但还是给出了他思考的话语，“因为在你成长最关键的阶段，你没有被好好地、持续地、无条件地真爱过。你的情感世界里，缺乏这个最基本的模板。你不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一种东西，给出去了，是不需要立刻、甚至永远都不需回报的。”
高途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郑与山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内心深处一扇从未触碰过的门，门后的景象让他感到一阵陌生的恐慌。
“你觉得我，或者像我这样的人，能没有负担地给予，也能毫无负担地接受，是因为我财大气粗，或者我们天生如此吗？”郑与山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自嘲，“不是。是因为我们被爱得足够多，多到我们确信自己值得，也多到我们明白，真正的联结有时就在于这种‘亏欠’与‘被需要’的流动之中。这并非算计，而是一种情感的自然代谢。”
郑与山的目光更加深沉，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理解。
“而在你这里，高途，这种代谢是停滞的。你不能很好地处理接受，也不能很好地处理给予，这不是你的错，这是一种……干涸。像一块从未被充分灌溉的土地，表层或许因为几场大雨而显得湿润，但深处是龟裂的。所以当真正的、丰沛的水流向你涌来时，无论是情感、机遇或者财富，你不仅无法吸收，反而会因为陌生和恐惧而筑起堤坝。”
“用一个不那么恰当的比喻，一个人身体底子差，他和别人一起去登山，无论他意志坚定，他拼尽全力，他花费了比常人多得多的力气，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每一步都像是在透支生命。旁观者或许会感动于他的坚韧，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可能永远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登上顶峰。不是他不想，不是他不努力，是他的基础体能，在起跑线上就已经输太多了。他缺少的不是意志，是那口最根本的气。”
郑与山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不避让的决绝，“既然我们谈到钱，说到穷，那就不妨再说一说。无论是我，还是沈文琅，我们都能给你金钱上的支持，我是真心的。我相信，这点上，沈文琅也不会吝啬。不是因为施舍，而是我清楚地知道，在对抗命运这座大山的征途上，我恰好拥有你急需的补给和装备。我想给你，不是因为我觉得你弱，而是我认为你强，强到你应该利用这些资源去走得更远。”
他话锋一转，“可能你有高晴本身病情的考量，但是，高途，在你内心还没有真正强大到能够坦然接受，而不将这种帮助视为负担或耻辱之前，你接受不了。上次你查到医院付款，来感谢我，给我写了欠条，我都按你的要求应了。因为什么？因为我知道，你现在还不能接受这种帮助，因为我如果贸然让你接受，只会加剧你内心的失衡，只会让你在那套‘必须等价偿还’的公式里越陷越深，最终压垮你的，不是我的帮助，而是你自己构建起来的、沉重的枷锁。”
晨光越来越亮，似无声的潮涌，漫过窗棂，淹没了所有角落的晦暗，将整个客厅照得通透。
高途像一株裸露的植物，每一片叶子，都因这过于坦率的照耀，而微微颤栗。
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仿佛在触摸自己那些被说中的旧伤疤。
那些深埋的、关于贫瘠与防御的根须，在此刻，纤毫毕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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