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透,山风已动。
陈浔站在校场边缘,手按剑柄,目光扫过昨日还自发加练的青壮。几人坐在地上调息,脸色发白,呼吸不稳。一人靠在木桩旁打盹,肩膀微颤,显然是昨夜火把下练得太狠,今早起得又早。
他没出声,只缓步走近。
“头儿……”那人惊醒,慌忙起身,腿一软差点跪倒。
“北岭哨岗昨夜有人来过?”陈浔问。
青年低头:“是商队,歇了半炷香。他们说……外头都在传,咱们这儿要出大事。”
陈浔眉心一跳,指节在剑鞘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转身就走,直奔北岭。沿途遇见两名值夜弟子,正收拾火堆。他停下:“昨夜可有异样?”
“回话,有三拨脚印从岔道进来,往东去了。”弟子递上一块焦土,“他们在界碑边停过,说了什么听不清,但语气不像善意。”
陈浔接过土块,翻看片刻,扔进草丛。“封路,三天内不准放任何人进出。北岭小道设绊索,换无声木铃。你们两个,轮班盯紧,发现异常立刻报我。”
两人领命而去。
他原路返回居所时,澹台静已在院中等他。竹杖横膝,裙摆垂地,像一尊不动的石像。
“消息漏出去了。”陈浔站定,声音不高。
她点头:“不止一处。西边铁驼寨方向有马蹄折返,南麓云崖门那边,飞鸟惊起两次。不是巡山,是探子。”
“我们不能再等。”陈浔走进屋内,从箱底取出三枚铜牌,皆是旧货郎留下的联络信物。“我要用老法子投简讯,试探三个边境村——玉泉、铁驼、云崖。看谁真愿知,谁只是装聋作哑。”
澹台静沉默片刻:“你信不过他们?”
“我不信风。”他说,“风从哪儿来,谁也看不见。但风吹到哪儿,人会动,粮会动,马也会动。我想看看,谁先动。”
她不再多言,只将竹杖轻点地面,神识如丝,悄然铺展而出。院中落叶微颤,墙角蛛网轻晃,一切细微动静皆入其感。
午后,第一封回信送到。
玉泉村送来一只竹筒,内藏短笺:“闻君遇困,愿捐粮百石,半月内运至东界。”
陈浔看完,搁在桌上。
第二封来自铁驼寨,仅有一纸三字:“已知悉。”
第三处,云崖门无信,亦无人回话。
他盯着那张空白的信纸看了很久,最后揉成一团,丢进炉膛。
天黑前,他召集族人,重编防务。主力守墙者不变,另设巡查队轮替巡视外围,后勤组则专管器械与伤药。每人五日一轮休,不得连续操练超过两个时辰。
“别把自己累垮。”他对众人说,“敌人不来,我们得活着。敌人来了,我们也得活着。累倒一个,等于少一道墙。”
有人想争辩,见他眼神冷,便闭了嘴。
夜里,他带人去校场检查新埋的警铃。泥土松实、绳索粗细、铃铛位置,一一确认。做完这些,已是二更。
回到屋顶,澹台静已在那里。
月光照在她脸上,像覆了一层霜。她没戴眼罩,只以神识观外。竹杖斜倚瓦沿,指尖搭在杖尾,微微发颤——这是神识运转太久的征兆。
“怎么样?”陈浔低声问。
“三十里内无人马集结,灵气平稳。”她顿了顿,“但有人在看。不止一处。西岭林中有铁锈味残留,极淡,是刀出鞘后收鞘的气息。不是战,是窥。”
陈浔眯眼望向远方群山。
“他们会来问。”他说。
“也会来试。”她接道。
“那就让他们看。”他靠着屋脊坐下,“让他们看见我们没乱,也没求人。”
她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第五日清晨,巡逻弟子回报:北岭再有飞鸟惊起,似被人气惊扰。上去查探,却无踪迹,连脚印都未留下。
陈浔听完,下令:“今日起,所有训练改夜间进行。白天偃旗息鼓,柴灶少生火,人影少露面。校场边缘加设无声铃,一旦触发,立刻封锁通道。”
他又亲自带队,在几处关键路口布下假阵。草人披甲,立于墙头;空鼓置响箭,风吹即鸣。远远看去,似有重兵驻守,实则空壳虚张。
当晚,月色昏蒙。
陈浔与澹台静再次登上屋顶。风从山谷吹来,带着湿气和一丝极淡的金属腥味。
“还在。”她说。
“嗯。”
“你想他们什么时候来问?”
“快了。”他望着东边,“玉泉既然肯捐粮,就不会只写一封信。铁驼寨虽冷,但也回了字。只有沉默的人最危险——他们不表态,也不走,就在外面看着,等我们露破绽。”
她轻轻点头,竹杖点了一下瓦片。
远处,一只夜枭掠过树梢,扑翅声划破寂静。
陈浔忽然抬手,示意她别动。
片刻后,他低声道:“刚才那声扑翅,太整。是人用机关仿的。”
她呼吸微凝。
“他们在学我们。”他说,“也在摸我们到底还有多少底。”
两人不再言语,只并肩坐着,像两座嵌入夜色的碑。
鸡鸣前三刻,风停了。
澹台静收回神识,身体微晃。陈浔伸手扶了一把,她摇头,拄杖站稳。
“还能撑。”她说。
“我知道。”他望着东方山脊,“你也知道。他们更知道。”
天边泛起青灰,第一缕光爬上屋檐。
陈浔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露水。“我去看看阿满他们今晚的演阵。”
她点头,依旧立在原地,竹杖轻点瓦沿,像在数着心跳。
他走下梯子,脚步很轻。
院门口,值夜弟子抱着长矛靠墙打盹。听见动静睁眼,立刻挺直腰板。
“火把备好了?”陈浔问。
“备了,二十根,全在暗处藏着。要用的时候,三息内能点齐。”
“好。”他点点头,“记住,别让火光连成片。散开照,照死角。”
弟子应下。
陈浔迈步出门,身影没入晨雾。
身后,屋顶上,澹台静仍站着。她“看”着他远去的方向,嘴唇微动,终是没出声。
风又起了。
一片枯叶打着旋,落在院中石阶上,被一双布鞋踩住。
鞋底沾着山外的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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