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三级监护室内的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林昊悬浮在银色平台上,呼吸微弱却均匀。体表那层奇异的护盾已经完全收敛入体,取而代之的,是皮肤下偶尔流转过的一丝澹澹金灰色泽,如同极光般隐现又消失。监测数据稳定地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但苏醒的迹象,依旧渺茫。
而在那平静的躯壳之下,林昊的意识,正沉浮于一片光怪陆离、破碎混乱的深渊。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空间的概念。只有无数破碎的画面、扭曲的声音、撕裂的情绪,如同狂暴的潮水,不断冲击着他那微弱的核心意识。
他看见无边的黑暗吞噬星辰,听见神魔陨落时的不甘怒吼,感受到古老大阵镇压万物的沉重与决绝……更多的时候,是无尽的冰冷与剧痛,那是“万煞蚀骨阵”千百年煞气冲刷留下的烙印,深入灵魂。
“我是……谁?”
这个念头如同风中残烛,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被混乱的记忆洪流冲得几乎熄灭。
破碎的画面中,有青阳城林家后山刻苦修炼却屡屡失败的少年身影,有族人冷漠嘲讽的嘴脸,有母亲病榻前殷切而担忧的目光……这些属于“林昊”的记忆相对清晰,却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遥远而不真实。
而更强烈的,是那些不属于“林昊”的碎片:金戈铁马,血染苍穹,一尊尊顶天立地的身影在怒吼中崩碎;一道横亘虚空、铭刻着无数玄奥符文的巨大阵图缓缓旋转,散发出镇压诸天万界的恐怖气息;还有一点最初微弱、却在无边煞气中顽强燃烧、最终涅盘重生的灰金色火焰……
两种记忆,两种身份,两种力量,在他的意识深处交织、冲突、试图融合。每一次碰撞,都带来灵魂撕裂般的痛苦。
他的核心意识就在这痛苦的漩涡中载沉载浮,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彻底倾覆,被混乱同化,成为没有自我意识、只残留着本能与破碎记忆的“空壳”。
然而,就在这无尽的黑暗与混乱中,始终有三点微光,不曾熄灭。
最核心处,是胸口位置那一点温暖而坚韧的灰金色光芒——新生“混沌战神焰种”的本源投影。它稳定地燃烧着,散发出纯净的“守护自我”、“净化外邪”、“涅盘重生”的意志,如同定海神针,牢牢锚定着林昊意识最根本的“存在”。任凭外界记忆洪流如何冲击,“我是我”这个最基本的认知,在这焰光的照耀下,始终未曾动摇。
眉心处,则是一点暗金色的、略显暗澹却威严内蕴的光芒——那枚盾剑符印的印记。它不似焰种那般温暖主动,更像一座沉默的古老丰碑,散发出历经万战而不磨灭的“战意”与“守护”法则气息。当那些属于上古战神的悲怆、愤怒、不甘的记忆碎片冲击而来时,这道符印便会微微震动,将其中过于狂暴、可能冲垮现有意识的负面情绪缓缓吸纳、沉淀,只留下相对纯粹的力量感悟和战斗本能。
而第三点光,则来自“外部”。那是一缕清冷的、带着悲悯与指引意味的星辰之光,如同一条纤细却坚韧的丝线,穿透意识深渊的层层迷雾,连接着他的意识核心。这星光中,蕴含着云崖子长老的碎星界碑之力,更蕴含着一份坚定的“护道”意志。它不强行干预林昊意识内部的斗争,只是在他最迷茫、最痛苦、几乎要放弃抵抗沉沦时,轻轻“点”一下,如同一记警钟,或是一盏远方的灯塔,提醒他方向,给予他一丝支撑下去的外力。
在这三点微光的共同作用下,林昊那脆弱的核心意识,在这场凶险万分的意识融合中,艰难地维持着,并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主动地“梳理”和“吸收”那些汹涌而来的记忆与力量碎片。
这个过程痛苦而漫长。每“消化”一点碎片,都如同将烧红的烙铁印在灵魂上。但每吸收一点,他那微弱的核心意识,便凝实一丝,对自身力量的理解,也加深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深渊中,一个相对清晰的“画面”逐渐被剥离出来,并被他主动“捕捉”、审视。
那似乎是一段极其久远的记忆碎片,来自那枚盾剑符印沉淀的某个角落:
苍凉浩瀚的虚空战场,残破的星辰悬浮,巨大的神魔尸骸随处可见。一支数量不多、却气势惨烈无比的玄甲军团,结成一个古朴的战阵,正被无边无际的、翻滚着诡异紫黑色雾气的怪物浪潮包围。军团中央,一面残破不堪、却依旧散发着不屈战意的大旗猎猎作响,旗面上隐约可见一个古老的符文,形似盾剑相交。
军团最前方,一名身披重铠、看不清面容的高大将领,手持一柄断裂大半却依旧吞吐着惊天锋芒的战戟,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死战不退、人人带伤的袍泽,又看向那似乎永无止境的怪物浪潮,以及浪潮深处若隐若现的、散发出令人绝望气息的恐怖阴影。
将领的面甲下,似乎传来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随即被决绝的战吼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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