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没有动手。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门外那群仿佛入定的传教士，身后的疯王领域如墨汁般扩散开来，将她们的声音与整个疯天庭彻底隔绝。
他不能杀。
这些灰袍女修并未攻击，她们只是在“布道”。此刻杀了她们，只会坐实自己“残暴疯王”的名声，将更多本就摇摆不定的人，推向红月女王那“慈悲”的怀抱。
这正是对方想要的。
第二天，疯天庭的议事殿——那座曾被李牧戏称为“傻笑宫”的彩虹宫殿内，死寂一片。
李牧独自坐在那尊残破的诡神王座之上。
下方，格物真人的几个助手傀儡、千幻道人排练用的木偶、还有几只负责巡逻的铁皮鸭子，歪歪斜斜地“坐”在殿中，构成了他全部的、还能活动的“臣子”。
李牧试图商议对策，但回应他的，只有一片空洞的沉默。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喧哗。
李牧眉头一皱，这声音与传教士的圣歌不同，带着人气，却又充满了压抑。
上百名疯天庭的修士，聚集在议事殿之外。
他们是从那场覆盖一切的“幸福沉睡”中，被某种强烈的意志强行唤醒的。他们是之前疯癫程度较轻，被“慈悲瘟疫”影响较浅的一批人。
为首的，是一名断臂老者。
他曾是伪天庭时期的一名长老，因修炼岔气而走火入魔，半生疯癫，最终在疯天庭找到了久违的庇护与尊严。
此刻，他浑浊的眼中，竟透着一丝难得的清明。他带着身后的众人，对着王座上的李牧，深深一拜。
那姿态无比恭敬，语气却无比坚定。
“王，我们……感谢您的庇护。”
老者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
“但是，我们……累了。”
他身后，一名面容憔悴的女修再也忍不住，哭着跪倒在地：“王！我每天都在识海里和三个不同的自己打架！每一息都在打！我不想再打了！女王陛下说……她能让我们永远安宁！”
“是啊，王！”
“求您开恩！”
他们的诉求很简单，简单到残忍。
他们请求李牧撤去疯王领域，允许他们离开疯天庭，去投奔红月女王的【梦境圣堂】。
他们不是背叛，而是在祈求一场“安乐死”。
李牧坐在王座上，一言不发。
他看着下方那一张张真诚而痛苦的脸，第一次感觉到了言语的匮乏。他能用疯癫战胜最强大的敌人，能用维度疯纹涂抹现实，却无法反驳这种对“安宁”的、最卑微的渴望。
他的内心在咆哮。
他想告诉他们：“那是假的！那不是真正的安宁！”
但格物真人留在实验室稿纸上的数据显示，那些陷入沉睡的人，其生命体征平稳到了极致，甚至比他们最清醒的时候还要健康。这份“真实”的数据，让他如何反驳？
他想怒吼：“你们会被吞噬！最终会化为混沌胎盘的养料！”
但他几乎能想象到他们的回答：“王，在无尽的痛苦中被吞噬，和在永恒的幸福中被吞噬，我们……选择后者。”
李牧的沉默，在殿下众人的眼中，被解读为了拒绝。
那断臂老者眼中闪过一丝浓重的失望，他再次一拜，声音嘶哑地问道：
“王，您曾赐予我们在这片土地上任意疯癫的自由。”
“难道现在，您要剥夺我们……选择不自由的自由吗？”
这句诛心之言，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李牧的神魂之上。
他浑身剧震，死死抓住王座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疯癫之道”，自己在无数次战斗中颠扑不破的信念，在最残酷的现实面前，出现了一个巨大而荒谬的逻辑悖论。
与此同时，仿佛感应到了殿内的动摇，疯天庭大门外，被领域隔绝的“圣歌”陡然变得更加高亢、更具诱惑力，如同能穿透一切法则屏障的魔音，隐隐约约地飘了进来。
内外夹击，字字诛心。
许久，李牧松开了手。
他挥了挥，那动作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
“……我不会阻拦。”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但疯天庭的门，只会为家人敞开。离开，就别再回来。”
得到许可的修士们如蒙大赦，脸上露出了混杂着愧疚与解脱的复杂神情。他们对着王座的方向，行了最后一个大礼，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向疯天庭的大门。
李牧为他们打开了一道缝隙。
在他们踏出疯王领域，沐浴在血色月光下的那一瞬间，他们脸上所有的痛苦和挣扎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与外面那些沉睡者一般无二的、纯粹的幸福与满足。
他们加入了大门外传教士的队伍，看都没再看身后的家园一眼，便虔诚地、满怀希望地，向着远方那座虚无缥缈的【梦境圣堂】走去。
李牧坐在王座上，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感觉自己身下的王座，又崩塌了一角。
他的子民，选择了他的敌人。
一股深刻的自我怀疑，如同最猛烈的毒药，在他神魂深处蔓延开来。
难道我真的错了吗？
守护这份痛苦的、混乱的“真实”，难道……真的是一种无可救药的傲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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