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知还砸下这么一颗炸弹,又沉默下去。
杨菁心里一哆嗦,默默安抚自己两句,抬头盯着苏知还。
对方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眼睛里空空如也。
微风打着旋,裹挟了落花飞扬。
卫深的坟茔离秀水山庄不远,穿过一片竹林就能走到山庄侧门,前后不过半盏茶的路,山水的斜影能罩到坟茔一角,也是闹中取静,隐隐能听到远处村民们来往的脚步声。
杨菁还是把苏知还带回了卫所。
人家话都说出口,她就算想假装自己没听见,也过不了心中那道坎。
不过,人没放到刑房,直接塞在德馨堂了。
周成,小林,还有好几个老刀笔吏,蹑手蹑脚地在后门向屋子里张望。
小林愁得脑袋疼:“这事可咋整?”
黄辉捏着茶盏,半闭着眼,嘴里哼着小调,一点都没如小刀笔吏们以为的那样抓狂。
“小东西们没见过世面哦。”
当年欧阳掌灯使还在,他还是个新人刀笔吏,他就敢跟着领头的朱衣使们闯金銮殿,当着皇帝和文武百官的面,把从小伺候皇帝的大太监高勇和提溜出来拎走。
姓高的那王八蛋是什么人?
虽然是个太监,可却十一二岁起就服侍周惠帝,那是皇帝正经的自己人,他一句话,比宰相说了都好使。
老太监构陷几句,辽东前锋将军,刚打了两场大胜仗,说下狱就下狱,闹得军队哗变,落在周惠帝眼里,竟还成了这老太监火眼金睛,能辨忠奸。
黄辉想到以前,胸腔中热血翻涌,当然了,眼下的事不一样。
但也不算大事。
天还没塌,在他们谛听,就都是小事。
天塌下来,有高个的顶着,真落到自家头上,能补就补,不能补则死,死了嘛,大事还是小事,也就无所谓。
苏知还只说了句,人是他杀的,其他的一言不发。
谛听这边还没来得及细问细查,外面就如预料的一样闹翻了天。
有人坚决不相信,非要给苏知还伸冤。
有人已经破口大骂,本来苏知还是大儒弟子,名满天下的书法大家,正人君子,一下子就成了个卑鄙小人。
他们给罗织的罪名,谛听这边大字不识一个的看门杂役,都有点听不下去。
风声甚至吹到了朝中。
苏知还成名多年,朋友不少,敌人也不少,双方吐沫横飞,唇枪舌战,打成一团。
事情闹得这般大,梧桐巷卫所,作为接受苏知还自首,顺带关押他的机构,每日都有各色人等出面探听消息。
可苏知还不开口,他们查来查去,根本查不到什么东西。
杨菁左右看了眼,一群刀笔吏装糊涂,谁都不提开棺验尸。
周成倒是想说,张了张嘴,四下一看,又胆怯,小心翼翼地把大脑袋瓜子低了下去。
杨菁翻了个白眼:“我记得当年大公主病逝那回,说开棺验尸也就开棺验尸了,怎么,卫深比大公主的份量还重?”
黄辉叹气:“肯定是公主份量重,只不过当时咱们上面有欧阳掌灯使,有信国公,有好几尊大佛顶着,就那几位,朝堂上骂得文武百官哑口无言,骂了小半个月才争到了开棺验尸的权力。”
“而且,当时有证人证言,还有证据,认为公子的死并非意外,现在呢?”
“就苏知还一句话而已。”
至于杨菁所言,从种种迹象看,卫深可能中了毒云云,但卫深去时,棺木中灌满了香料,其中有一部分香料就是有毒的。
毕竟人都死了,灌香料是为了保尸身不腐,有毒也没甚关系。
如今凭这些就要挖开丹青妙手卫深的坟墓,开棺,而且看样子还要开膛破肚。
卫所上下一片焦灼。
杨菁托腮盯着他们车轱辘一般说话,干脆叫上小林,两个人直接写开棺验尸的申请,递送上去再说。
他们纠结来纠结去的,没准申请一递送,陛下当即就御笔朱批,表示允许呢。
这边申请还没送走,只听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杨菁迅速奔到窗边,循声看去。
只见大门外剑光一闪,一个青衣白发的中年男人,一手提着剑,一手拿着一本特别厚重的书册,大跨步而至。
“苏应!”
黄使一眼认出,眉头紧蹙。
杨菁想了想,也认出来人。
这人是江南苏家当代家主的弟弟,幼年离家拜师学艺,一手剑术,冠绝江南。
人家成名的时候,什么杨盟主,甘露盟,江舟雪,还都不存在。
苏应进了大门。
漫天箭雨纷纷落。
在苏应脚前面排了一排,各种机关声动。
苏应看都不看,脚步都不停,就这么踩着一地的箭枝,直奔德馨堂。
黄辉心里一跳:“坏了。”
杨菁啧了声:“真不怕死。”
刹那间,箭雨又至,这回直奔苏应的胳膊和腿,都照着只伤不杀的地方刺。
结果箭雨噼里啪啦,全落了地,衣服倒是破开,一看,身上,胳膊上缠满金银丝线。
杨菁:“……咱谛听做的缠丝甲。”
苏应的脚步顿了顿,伸手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儿牌子,郑重其事地挂在腰间。
这下子,听塔上都哑了声。
牌子很普通,是当今陛下陈泽所赐。
当年陈泽起兵,江南苏家赠银一百万。
陈泽许下一诺,必会报答,此牌就是他亲手雕刻后所赠。
黄辉蹭一下站起来,拔腿就往德馨堂去,一众刀笔吏齐齐跟上。
外面的机关暗器,显然还不到要杀人的地步,再说,这牌子一挂,要杀他,可不是他们小小卫所能做决定。
杨菁和一群刀笔吏全跟着黄辉,一路冲出去,从大门口迎住苏应,前前后后簇着他,一路簇拥到德馨堂。
黄辉叹了口气。
杨菁戳在德馨堂后门,打眼一看,哭笑不得。
周成忍不住嘀咕:“咱们这,这,简直像都是人家的护卫,简直是在护送人家上来嘛。”
说话间,苏应就到了德馨堂门前,所有人屏息凝神,提了口气。
周成小声道:“万一他要劫走人,咱们打不打?”
黄辉翻了个白眼:“真要是劫人倒是好了,让他劫就是。”
只凭苏知还一句话,没个证据,又不能定罪,关都不好关,但放其实也不太好放,如今让人劫走,也算是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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