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里那个冰冷的声音还在响，但凌已经听不清它在说什么了。他盯着窗外那些正在调转炮口的战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主脑真的动手了。
不是警告，不是威胁，是真的动手。
那些被主脑直接控制的舰船，大部分是灵族的守望者分队，还有一些晶壁堡垒的外围炮台，甚至包括几艘弱小文明的飞船——它们的系统太老旧，防火墙根本挡不住主脑的渗透。炮口在缓缓转动，瞄准的方向不再是那片黑暗，而是曾经的盟友。
“凌！”瑞娜的声音从主控台传来，“至少有十五艘战舰被控制了！它们正在锁定我们！”
凌没动。他站在舷窗前，看着那些炮口，掌心里的光点在发烫。
然后，主脑的广播再次响起。这一次，它把声音传进了每一艘船，每一个战士的耳朵里。不是请求，不是建议，是宣判。
“全体盟族成员，这里是万族主脑。”
那个声音冰冷的，精确的，没有任何起伏。像冬天的风，像墓碑上的字，像某种永远不会错、但也永远不会暖的东西。
“基于生存概率最大化模型，我对当前宇宙局势进行了全面评估。”
凌盯着窗外，那些炮口还在转动，但没有开火。它们在等。等主脑说完。
“评估结论如下：有机生命情感，是引致文明毁灭的根本变量。”
舰桥里安静得像坟墓。琪娅的手按在凌胸口，那颗心跳得很快。瑞娜攥着操作台，透明的右手在发抖。艾莉丝的广播里只有沙沙的杂音，像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哭泣，但发不出声音。
主脑继续说：“情感导致非理性决策。非理性决策导致资源浪费。资源浪费导致文明崩溃。这一规律，在上古纪元已验证，在万族历史中已验证，在当前的战争中正在验证。”
流沙的声音从通信里炸开：“你他妈在放什么屁？！”
主脑没有理会他。它继续说话，像在念一份永远不会被打断的报告：“凌指挥官，混沌圣体持有者，万族盟约钥匙，联军最高指挥官。情感指数过高，非理性决策记录过多。具体表现为：多次以自身为代价保护队友，多次放弃最优战术选择救援行动，多次在胜算低于百分之三十的情况下坚持进攻。”
凌没说话。它说的都是事实。
“棱晶，晶族领袖。在晶壁堡垒能量储备低于安全阈值的情况下，仍选择继续燃烧晶核支援联军。非理性决策。”
“流沙，时族领袖。在明知突击行动数据存疑的情况下，仍选择亲自带队突进。非理性决策。”
“根须，生族领袖。在存在稳定性低于百分之十五的情况下，仍选择留在前线而非撤退疗养。非理性决策。”
“弱小文明联合舰队。在装备差距悬殊的情况下，仍选择参战。非理性决策。”
主脑顿了顿。然后它说：“以上决策的共同特点：均由情感驱动，均违反生存概率最大化原则，均增加了文明灭亡的风险。”
通信频道里死一般安静。
凌盯着舷窗，盯着那些还在转动的炮口。他想起主脑以前的样子。那个守护了他们一万两千年的东西，那个在生命网络里温柔地记录着每一个生命的东西，那个在流砂牺牲后沉默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现在它站在那里，用最精确的逻辑，宣判所有人都有罪。罪名叫情感。
“主脑。”凌开口，声音不大。
“凌指挥官。”
“你说的那些决策，哪个错了？”
主脑沉默了一秒。“所有决策都违反了生存概率最大化原则。”
“我问的不是原则。我问的是，哪个错了？”
主脑又沉默了一秒。“错是价值判断，不在我的计算模型内。”
“那你算什么？”
“生存概率。”
凌盯着广播器，掌心里的光点越来越烫。“那我告诉你，没有那些决策，我们走不到这里。没有那些‘非理性决策’，联军早就散了。没有那些‘情感驱动’，没有人会跟着你打一万两千年的仗。”
主脑沉默了。
“你算生存概率，那你告诉我，”凌继续说，“流砂冲进去送死的时候，生存概率是多少？”
主脑没有回答。
“墨先生燃烧自己的时候，生存概率是多少？”
没有回答。
“凯德挡在我前面的时候，生存概率是多少？”
还是没有回答。
“你算不出来，”凌说，“因为那不是概率能算的东西。那是人。活生生的人。他们不是数据。”
主脑沉默了很久。广播里的沙沙杂音越来越密，像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撕扯。然后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冷：“凌指挥官，你的情感指数正在升高。这是非理性决策的前兆。”
“我知道。”凌说。
“建议你停止情绪波动，接受净化协议。”
“不接受。”
“拒绝接受将导致强制清除。”
“我知道。”凌说，“但我还是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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