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的感觉像一只大手把我攥住又松开,我在天旋地转中听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引擎的轰鸣、船员的惨叫、金属扭曲的嘎吱声,还有某种黏稠的、像是淤泥流过甲板的潮湿声息。
我的意识在撞击中变得忽明忽暗,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
在最后那一丝清醒将要湮灭之前,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还没回到岸上,我还没把李二狗从那个海底的笼子里弄出来,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然后黑暗吞没了我。
不知过了多久,我在一阵剧烈的摇晃中恢复了一些知觉。
四周充斥着一种浓稠的、带着铁锈味的灰白色雾气,弥漫在船舱残骸的每一个缝隙里。
海面上漂浮着破碎的木板和扭曲的金属件,像一只被撕裂的巨兽的骸骨在水面上慢慢散开。
远处的天是灰的,海也是灰的,天地之间只剩下了这一种死寂的、毫无生机的颜色。
我的后脑还在疼,视线里的重影慢慢合拢。
我挣扎着从一堆破损的舱壁碎片中坐起来,浑身湿透,额头上有一道温热黏腻的血迹顺着眉骨往下淌。
我抬手抹了一把,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血污,那红色在灰白色的背景里显得异常刺眼。
我不知道我漂了多久,也不知道这片海域还有没有陆地。
我身上的设备大部分都泡了水,只有行李箱里那个密封夹层中的感应器侥幸完好。
我把它取出来贴在自己腕内侧绑好,它微弱的指示灯闪了两下就灭了,应该是进了海水。
我仰面朝天躺在那块浮在水面上的舱壁残骸上,看着灰色的天。海面上一片寂静,那种寂静让人后背发凉,因为在这片寂静里,你听不到任何活物的声音。
没有海鸟,没有鱼跃出水面的动静,连风都是冷的、僵的、不带一丝温度的。
我在那片漂浮的残骸上躺了很久,久到意识又模糊了几次又重新聚拢。
手被冻得没知觉了,嘴唇干裂出血,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但我不能死在这里,我得想办法回到岸上,得找到秦柔,得弄清楚这场灾难到底席卷了多大的范围,得想办法把李二狗从巴士监狱里弄出来。
我在心里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过了一遍。
李二狗。
秦柔。
李念。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根钉子,钉在我胸腔里最柔软的地方。
它们把我牢牢固定在这个还没有完全沉下去的破木板上,不让我漂走,不让我沉下去。
灰色的天空在头顶缓缓旋转变换,我在某一刻感觉后背碰到了坚硬的东西。
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翻过身,双手抠住一块湿滑的礁石边缘把自己拖了上去。
那是很小的一片岩礁,只够一个人蜷缩着趴在上面。
我趴在那里急促地喘着气,胸口贴着冰冷的岩石,耳朵里能听到海浪拍打石壁的哗哗声,那声音空洞而绵长,像这个世界最后的叹息。
我又想起了几个小时前李二狗在夜灯底下的脸。
他瘦了那么多,头发全白了,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他说孙一空我等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那个笑让人心碎,但心碎完了之后又让人重新长出力气来。
我趴在礁石上,把脸埋在胳膊弯里,牙齿咬住袖口的布料。
我没哭,因为我还要攒着所有的力气去走剩下的路。
那条路被灰白色的迷雾笼罩着,不知道通向哪里,不知道还有多远,但我知道路的尽头有人在等我。
李二狗在等我。
秦柔在等我。
念念也在等我。
我还不能停。
海风吹过那片礁石,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古老而悲凉的笛声。
远处灰白色的海面上,偶尔泛起一个又一个浑浊的浪花,那些浪花的形状不太对劲,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游动着,在灰白色的粘稠液体里划出一道道缓慢而执拗的轨迹。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片海域,然后又把脸埋了下去。
我的胸腔里藏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承诺。
名字是李二狗。
承诺是我一定会找到方法把你从那个海底捞上来。
不管这个世界变成了什么样。
我在那片礁石上趴了不知道多久。
海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带着咸腥的湿气和一种从未闻过的甜腻异香。
那种甜腻不是花香,不是果香,而是一种腐败中透着诡异的甜,像什么东西烂透了之后反而生出的另一种味道,闻久了让人头晕目眩。
我趴着的时候一直在观察海面。
那片灰白色的区域在扩张,以一种缓慢但不可阻挡的速度向四面八方蔓延。
灰白色所过之处,海水变成了浑浊的胶状,偶尔有东西从里面冒出来,形状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但动静不对劲。
它们不像鱼,不像海豚,不像任何我认识的海洋生物。
它们在灰白色的液面下蠕动着、翻滚着,像一团团被揉碎又捏起来的烂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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