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雨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十座灵台。
此刻在丹田中缓缓旋转,如倦鸟归巢,如游子还乡。
那感觉熟悉而又陌生,像是找回了一只失落多年的手。
他闭着眼,良久没有睁开。
十座灵台回来了。
这本该是值得狂喜的时刻。
他蛰伏二十余年,换了躯壳,忍了岳凝烟那一掌,装了六年纨绔,如今终于将属于自己的力量尽数收回。
可他的面色却比方才更加凝重。
十座灵台能通过道缘被人从一具躯壳中剥离,转入另一具躯壳,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一个极其恐怖的真相。
除了他之外,九成九以修士道缘修炼的人,他们的头顶之上都还有一个最初的修士。
那第一个修士分出九份道缘,给了九个修士。那九个修士每人又能分出九份,便是八十一个。八十一个再分,便是七百二十九个。
以此类推,这世间万万亿修士的道缘,它们的本源,都来自那一个人,或者两个人。
所有的灵修,所有拥有灵台的修士,从启灵境到神歧境,他们都是同一棵树上分出来的枝叶,同一张网上被串起来的鱼。
而撒网的人,随时可以收网。
一但收网,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他是无灵引修士,他从未依靠任何人的道缘修炼,他的十座灵台是他自己与姜芸用化灵合炼术硬生生凝出来的。
而这个百年盛世中,同样有这种类型的修士,他们都是自行感应天地灵力,不依赖任何道缘。
这意味着什么,他还没有想透。
脚下传来断断续续的呜咽,将他从思虑中拉了回来。
辞雨缓缓睁开眼。
宁雨趴在他脚边,她的十座灵台被剥离之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已没有。
她那张面孔此刻被血泪糊得不成人形,白发散乱地铺在地上,如同一朵被碾碎的白花。
她伸出手,此刻正死死攥着辞雨的靴面。
“呜呜,我错了,我错了。辞雨哥哥——哥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别杀我,呜呜,别杀我。”
泪水从那双曾不可一世的眸中不断涌出,可那泪水中除了恐惧,还夹杂着不甘。
辞雨抬剑一挥。
宁雨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那颗头颅滚了出去,在地面上弹跳了两下,最后仰面朝天卡在两块碎石之间的缝隙里。
那张嘴还在微微翕动。
无头的身躯抽搐了几下,鲜血从断颈处喷涌而出,溅了辞雨一裤腿。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暗红,一脚将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踹了出去。
灵光一闪,衣袍上的血迹便消散了。
辞雨收回目光,忽然转向一个方向:“钟璃,过来。”
钟璃从浓雾里缓缓飞来。
她的步履从容,可她落在辞雨身侧时,那双眼眸中分明有什么东西在颤抖。
她一直都知道辞雨无情,可他竟然无情到如此地步。
可陈靖风,那是他的同门师兄,一路同行。
周子怡,那是他名义上初恋,是他最初的女人,从下州追到上洲,从生追到死,从死追到生,到头来却死在他自己手中。
宁雨,这个女人虽可恨可杀,可她辛辛苦苦将自己的肉身修炼成十座灵台的容器,替辞雨保存了这世上最珍贵的遗产,可到头来,依旧被他无情格杀。
而自己,现在退无可退了。
她已听了未亡仙经,已带着陈靖风三人踏入这片死地,已亲眼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在辞雨手中。
她不知道这条路是对是错,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成为辞雨的剑下亡魂。
下一个会是她吗?
辞雨需要她的时候她还有用,可若有一天他不再需要了,那双看人像看死狗一样的的眼睛,会不会也这样看着她。
她的声音在微微发颤,她极少在人前展露这样的软弱,可此刻她无法控制:“师弟,我…我,在。”
“把子怡跟沈香凝埋了吧。陈靖风,也埋了。”辞雨淡然说道。
钟陈靖风只剩下一小撮灰白的灰烬,那个曾一拳数千万斤,能徒手掰断珍品长剑的魁梧男人,已不复存在。
周子怡跪坐在地,看着地面,死不瞑目,
钟璃沉默了片刻,轻轻应了一声:“好的。”
她开始清理着尸体。
辞雨转而坐在古苍旻对面。
古苍旻没有去看身后那片正在被钟璃清理的战场,没有去看那颗滚落在碎石间的头颅,也没有去看那只正在被钟璃轻轻拢入陶罐的骨灰。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只古旧的木箱,打开箱盖,从中取出整套的茶具,一只小巧的紫砂壶,两只粗陶杯,一方竹制的茶则,还有一小罐他珍藏多年的遗仙窟古茶。
他将小炭炉点燃,火苗灼烧着壶底,茶水在壶中慢慢沸腾,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茶香袅袅升起。
“我们,是伪仙,一直在轮回。”辞雨主动说道。
古苍旻将茶水斟入两只粗陶杯中,这才他抬起眼帘,平静的问了句:“为何在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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