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事人就在这儿,但因着记忆的缘故,过往的事情只能靠她这个外人来讲述。
玉影觉得扈三好可怜,她父亲也好可怜。
盒子里有当年扈成玉所写的部分用工笔记,其中夹杂着一两句少女心事,鲜为人知。
这些东西是经过时光打磨的,无法作假。
扈赏春将东西捏在手里便能感受到它的真实性,这就是三娘的过去,那尘封良久的十数年。
一边捏着笔记一边盯着玉影,他迫切地想从玉影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三娘。
他太急了,语气之快,吐字之迫切让玉影略微瑟缩害怕。
谢依水伸手扯动扈赏春手里的书册,感受到自己手上的动静,他下意识一紧,抓住自己眼前的东西不放。
“父亲,该放手了。”这话不像是谢依水能说出来的话,混混沌沌,像真的三娘。
扈赏春松开了自己的力度,他恍惚问道:“我该放手了吗?”
谢依水谢过玉影,“今天就到这里吧,多谢你。”
玉影看了眼扈尚书又瞥了眼谢依水,这两个人明明是父女,但看上去怎一点父女亲情都没有。
失忆?
玉影恨自己不是医士,失忆真的有那么厉害吗?能让人性情大变,淡漠如斯。
“那我先回了。”不管了,三娘让我来就是信任我,无须探究更多。
将人送走,谢依水坐回原来的位置,“很多事情是无法用常理来回答的,父亲。”
或许她是扈三,或许她不是,但玉影的存在能给她证明——这具身体是同一个人。
起码在玉十娘看来,她们就是同一个人。
具体论述一个人的存在,可能要动用现代科学技术以及哲思之辨,这里环境过于简陋,真真假假难以论证。
“为什么?”老父亲眼眶深红,宛若泣血杜鹃痛嘶悲鸣,“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说起这些?”
早不说晚不说,这个时机有何正确之见。
“时机。”一切的一切都要归咎于时机,谢依水幽幽地盯着表情悲痛的老父亲,“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一些我们难以预料的事情,在此之前我觉得有必要跟您说清楚。”
交代后事的语气,扈赏春心口一紧,“你要做什么?”
“九州纷杂,内情繁多,牵一发而动全身,我唯恐自己没有今后。”
扈赏春闭眼提气,生怕自己厥过去。
“我不会让你出事的。”失去过一次,便不能再失去第二次,“你要做什么,让我来做。”
谢依水非常真诚地感谢了一把老父亲,“您做不了,离王也做不了,只有我来。”
南潜隐忍不发将诸多事情都摁在手里,计划罗织一张大网,这张网过于庞大坚韧,真等南潜筹谋好一切,那她们便再难有翻身之境。
没了其他人之后,谢依水也跟老父亲说了点心里话,“不论结果如何,还请您千万沉得住气,若我谋略得当,不论我是否身死,都不会影响大局。”
“你人都死了还管身后事??”你管的着吗!
孩子气一般的话,扈赏春也是真的被郁闷到了。
“父亲,别说气话,我也当您是我的父亲,后面的事若真遭遇意外,还请父亲帮忙周全。”
真心待人,还以真心。
老父亲终究是哭了,他憋屈自己的过去,更憋闷自己的将来,哪怕官至尚书,他还是有力所不及的地方。
“我究竟要如何做,如何做才能保护好你们。”
权势于他而言不是执念,只是他保护家人的一重手段。
若只有身居高位才能护住她们,那他就会往上爬,不顾一切地、往上爬!!
“你要做什么?”他还是妥协了,气势颓靡地妥协了。
谢依水扭头看了下周遭的幽暗,“去腐存新,刮骨疗毒。”
扈赏春猛一抬头,难以置信地开口,“三娘啊~”
春闱当日,京都人流如织,各地商旅络绎不绝。
又是一年科举试,细数光阴,这已经是她来这儿的第四年了。
还是那座酒楼,还是从前逮老师的好位置。昔日的重言已经成为她手下情报网的总领事,而今站在她身边的,是重言的接班人,云行和写易。
近段时间云行也有所进益和成长,谢依水有心锻炼她,看上去她也有外出公干的心思,她已经给了指令,待科举试结束后,云行南下助益重言成事。
扈二看身边的女子一直在发呆,他喝着新丰酒好奇,“你在想什么?不是又想给我捉个好老师回去吧?”
祝敬文今年参与科举,这几年潜心进学,他也有所底气,送考前扈通明还问过他,可有把握。
祝先生谦虚与自信并行,拱手道:“还请女郎、郎君拭目以待。”
今年祝先生大概率会考上,没了祝敬文他就少了一个老师,扈通明也不抗拒读书了,但还是觉得这种榜下捉落榜生的情节很扯。
要不是他们护卫带得多,八成会挨打的。
“今岁考试风气不错,我觉得你很难找到和祝先生一样的‘遗珠’。”舞弊案进程缓慢,但再缓慢那些人也不敢朝当年的科举下手。
这一届估计便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最风清气正的一届了。
谢依水近段时间沉默了许多,虽然她总是不怎么爱说话,可在扈二眼里,今日的她和往日的她还是区别很大。
“你是因为案子的事情而担忧吗?”舞弊案再不推进,那些人大概率会向她下死手。
众人脖颈处的铡刀久久不下,吊人胃口,谢依水这个能指令刽子手的人便是众矢之的。
谢依水喝了一口酒,“我在想,什么时候女子也能科考。”
往来车马如织,送行的女眷也很多,甚至一眼望过去,外围的女娘挤挤挨挨站了一堆。
正准备咽下口中酒的扈二听到这儿立即被呛得脸红,“……你说什么??”
女子入仕,是,她虽然是官身了,可也不是进士出身,非进官正统。就连她都不是,她竟敢肖想天下女子的前程。
“你是不是酒喝多了,脑子傻了。”眼下她的处境已然进退维艰,再肖想科举,她会被那些所谓的‘正统人士’给活活绞杀的。
扫男人一眼,谢依水气定神闲,“闲问罢了,何故如此紧张。”
没有一个女人站在最高位,这事是万万不能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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