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回来后的第三天,太虚院难得清静。
李刚本以为日子会消停一阵子,至少让他把那坛还没开封的剑南春喝完。但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那天傍晚,他正蹲在灵泉边给那棵从神王殿移栽来的小槐树浇水——没错,就是太虚院里那棵槐树的扦插苗,他临走前铁山帮他剪了一枝揣在怀里带回来的——归墟突然从她暂住的那间偏屋里走了出来。
她的左手已经完全复原了。新长出来的两根手指比原来的短了一小截,但活动自如,暗红色的纹路已经彻底沉入皮肤之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是句芒借给她的——长发随意地拢在耳后,整个人看起来比刚从废墟出来时松弛了不少,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松了半圈。
但她的脸色不太对。
李刚把水瓢搁下,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你这表情跟吃了没熟的柿子似的。出什么事了?”
归墟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灵泉边,蹲下,伸手探入水中。水面在她指尖没入的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涟漪——不是她搅动的,是泉水自己在颤,像有什么东西在极远的地方踏了一脚,震波穿过无数层空间壁垒传到了这口泉里。
她沉默了片刻,收回手,甩了甩上面的水珠。水珠落在青石板上,每一滴都泛着一层极淡的暗金色光晕,跟门框上那种纹路如出一辙,但颜色更沉,像掺了铁锈的旧铜。
“我在混沌海抹门框记忆的时候,”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到了最后一层,发现门框深处还封着一样东西。不是门框本身的记忆,是嵌在门框结构里的一块‘世界碎片’。”
李刚的眉头拧了起来,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世界碎片?什么世界碎片?”
“一个即将寂灭的远古大世界,在崩解前最后一刻,被力皇硬生生从坍缩中‘捞’出来的种子。”归墟把湿漉漉的手在袖口上擦了擦,动作带着一种界外之灵特有的生疏感,“他把它封在了门框结构里,用废墟的死气当棺材,不让它‘醒’过来。我抹记忆的时候,封印松了一道口子,那块碎片的‘心跳’渗出来了。”
“心跳?”李刚愣了一下,“一块世界碎片有心跳?”
“它是活的。”归墟抬起头,看着他,“不是活物,是‘活’的法则循环。它内部还保留着那个远古大世界的天道运转逻辑,虽然已经残缺了大半,但核心还在,像一炉封了无数纪元的余烬,看着已经凉透了,但只要扒开表面的灰,底下还有火星。”
李刚沉默了一会儿,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三遍。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嗓子:“前辈!您出来一下!有事!”
太虚端着茶碗从屋里走出来,老头最近气色好了不少,脸上的褶子没那么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看什么都像在看一盘还没下完的棋。他在石桌前坐下,把茶碗搁在桌上:“归墟说的事,老夫刚才在屋里听到了。”
“那您怎么看?”
太虚没有立刻回答。他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竹签子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的,像在打节拍。“力皇当年留下的札记里,提过这块碎片。他说那是他游历万界时‘捡’到的,本来想当作研究超脱之路的样本,但研究到一半发现这东西太危险——它内部的法则循环是‘闭合’的,像一个永远在自我吞噬的漩涡。如果放任它复苏,它会主动吸收周围所有法则来补全自己,到时候废墟的边界根本挡不住它。”
归墟在旁边补了一句:“我刚回来的时候感应过。碎片的气息很稳,像在水底沉睡的巨兽,呼吸极慢,一时半会儿不会醒。但它已经开始‘长’了——不是扩张,是在修复自身内部结构的裂痕。像被砸碎的瓷器碎片,正在缓慢地往一起拼。”
“那它拼完之后呢?”李刚问。
“拼完之后,”归墟看着他,“它会开始‘饿’。”
院里的空气安静了几息。祝融从隔壁院子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半块炊饼,嘴里的还没咽下去就含含糊糊地问:“啥玩意儿会饿?谁饿了?食堂开饭了?”
李刚回头瞪了他一眼:“吃你的炊饼去。”
祝融“哦”了一声,把脑袋缩回去了,但李刚听到他在墙那边嘟囔了一句“不是开饭你喊这么大声干什么”。
他转回来,看着归墟和太虚:“这东西能处理吗?比如……把它彻底磨灭?”
“磨不灭。”归墟摇头,“它是世界种子,天生具备‘不灭’的法则属性。就算把它碾成粉末,它的法则碎片也会在虚空中重新凝聚。想让它彻底消失只有一个办法——把它种下去。”
“种下去?”李刚的眉毛挑了起来,“种在哪儿?”
归墟看着他的眼睛:“种在洪荒的‘土’里。”
这话一出,李刚的脑子里嗡了一声,跟被人敲了一记闷棍似的。“不是吧,”他有点懵,“你意思是,把这颗‘世界种子’带回洪荒,让它在那儿生根发芽?洪荒本来就是个试验田,再种一颗种子进去,那不成了套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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