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滚滚，碾过被雨水泡软的官道，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车厢内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木头、皮革以及泥土混合的气息。苏晚靠在微微颠簸的车壁上，闭目养神，灵魂感知却如同无形的触须，悄然探向车厢之外。
商队规模不小，除了载货的驮马大车，还有几辆像她乘坐的这种载人的青篷小车。护卫们骑马在队伍前后巡视，眼神警惕，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和江湖草莽的彪悍。伙计们则多是沉默寡言，埋头赶车，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内容无非是天气、路程和货物。
她能感觉到几道隐晦的目光，时不时地扫过她所在的马车。那是陆绎安插的眼线，如同附骨之疽，并未因离开青州城而消失。他们伪装成普通的伙计或护卫，混在人群中，执行着监视与“保护”的双重使命。
苏晚不动声色，只是将他们的位置和特征默默记下。
雨势时大时小，道路变得泥泞难行，商队的速度并不快。第一天，就在这种沉闷而湿漉的赶路中度过。夜晚，商队在一处官道旁废弃的驿站扎营。
苏晚没有下车，只在车内用了些干粮和清水。她能听到外面营地传来的篝火噼啪声、守夜人的低语，以及远处山林中隐约的狼嚎。这种露宿野外的经历，对她而言并不陌生，只是换了一个世界，换了一具身体。
第二天，雨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道路更加难走，商队的速度愈发缓慢。午间歇脚时，苏晚终于下了马车，活动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
她刻意保持着“姜晚”这个身份应有的怯弱与沉默，选了个离人群稍远的树墩坐下，目光看似茫然地望向远处的山峦，实则耳朵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声响。
“……这鬼天气，耽误行程不说，货要是受了潮，这趟可就白跑了。”一个管事模样的男人抱怨道。
“听说云州那边近来也不太平，好几个商队都遭了劫，咱们这趟可得小心点。”一个年级稍长的护卫低声道。
“怕什么？有林镖头在，等闲毛贼不敢近身！”另一个年轻护卫语气带着崇拜。
林镖头？苏晚目光微动，看向护卫们簇拥着的一个中年汉子。那人身材不算高大，但四肢匀称结实，太阳穴微微鼓起，眼神开阖间精光四射，腰间挂着一柄厚背朴刀，行走间下盘极稳，显然是个外家功夫的好手。他应该就是这支商队聘请的镖师头领。
似乎察觉到苏晚的注视，那林镖头目光如电般扫了过来。苏晚立刻垂下眼眸，做出受惊的模样，瑟缩了一下。
林镖头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并未在意，继续与管事商议着路线。
苏晚心中却是一凛。这林镖头气息沉稳，目光锐利，感知敏锐，绝非普通江湖武人。有他在，商队的武力保障确实提升不少，但同样，也意味着她的行动需要更加小心，以免引起这类高手的注意。
歇息完毕，商队继续前行。苏晚回到马车，心中却在盘算。云州不太平？商队遭劫？这消息与陆绎所说的“不寻常动静”是否有关联？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傍晚扎营时，机会来了。营地选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旁边有一条小溪。苏晚借口取水，拿着水囊走向溪边。
溪水清冽，映照着灰蒙蒙的天空。她蹲下身，佯装打水，灵魂感知却悄然延伸，捕捉着不远处几个正在清洗马匹的伙计的对话。
“……听说没？前阵子失踪的那个王老五家的闺女，好像有消息了！”
“啥消息？不是说被拍花子的拐走了吗？”
“屁！有人看见……看见她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在城西那家新开的‘逍遥阁’附近！”
“逍遥阁？那不是……不是那种地方吧？”
“嘘！小声点！那地方邪门得很，进去的人，就没见几个全须全尾出来的！都说里面……有吃人的妖怪！”
逍遥阁？吃人的妖怪？
苏晚舀水的动作微微一顿。城西……逍遥阁……这名字透着一股脂粉气，却又与“吃人妖怪”的传闻联系在一起，显得格外诡异。这会是云州“不寻常动静”的一部分吗？
她默默记下这个名字，打好水，起身准备返回营地。
就在转身的刹那，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远处密林的阴影中，有一道极淡的黑影一闪而过，速度奇快，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与城隍庙那些灵仆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飘忽难测。
是错觉？还是……已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苏晚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加快脚步回到了马车旁。
是夜，营地格外安静，连虫鸣声都稀疏了许多。守夜的护卫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比前一夜更加警惕，篝火燃得更旺。
苏晚躺在车厢内，却没有丝毫睡意。她手中握着那枚雷击木，感受着其中温热的纯阳之气，灵魂感知提升到极致，警惕着外面的任何风吹草动。
然而，一夜无事。那道诡异的黑影并未再现。
天亮后，商队继续出发。仿佛昨夜的异样只是她的幻觉。
但苏晚知道，那不是幻觉。这片看似平静的土地之下，隐藏着比青州城更加深邃、更加诡异的暗流。而她的目的地云州，恐怕正是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
她看了一眼手中陆绎给她的新身份文牒，上面“姜晚”两个字显得格外刺眼。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
她深吸一口气，将文牒收起，目光投向道路前方那云雾缭绕的群山。
无论等待她的是什么，她都只能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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