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容一愣,指尖微微蜷起:“我?”
应元正点头,“明日你随我一同阅卷。”
他这“神童”的架子还得再撑几年。
等年纪再长些,才好顺理成章地装作记忆衰退。
喻容心里忐忑,显然怕自己担不起这份差事。
刘健在一旁瞧出她的顾虑,立刻跳出来说道:“喻姐姐你大胆做便是!反正殿下过目不忘,有殿下兜底呢!”
应元正心里咯噔一声。
喻容听了这话,神色果然松快下来。
应元正连忙找补:“我近日事务繁杂,新律条文并未细看,哪里还记得全?明日阅卷,实则要仰仗你把关。”
喻容一怔,正要开口解释自己其实也……
门外忽然传来轻叩声,小安躬身进来禀报:“殿下,王后请您过去用晚膳。”
应元正如蒙大赦,顺势起身:“知道了。”
又看了喻容一眼,“不必多言,先去吃饭。”说罢跟着小安出了门。
喻容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沉默片刻,转身看向刘健和小东儿,“把这次律法科划定的范围找出来,所有条目,一条不许漏。今夜我得背熟。”
刘健还想说什么,被她一眼瞪了回去,讪讪地应了声“是”,跟着小东儿翻书去了。
应元正走进内室时,桌上已摆好了饭菜,热气氤氲。
王后独坐在桌边,见他进来,抬眼问道:“怎么样?可有好卷子?”
应元正只阅了民政科中他的那部分,于是点头道:“还算不错。但糟心的也比预想中多。”
王后一边给他夹菜,一边道:“这也正常。按你的推算,大概有多少人能合格?”
应元正缓缓摇头,“才考了一科,还说不上来。”
王后也不追问,话锋一转:“若通过的人太少,再过几个月,我便以‘合格人数不足’为由,允准部分岗位开放女子应试。”
这也是应元正之前就提过的理由。
他想了想民政科目前的通过率,这个理由确实站得住脚。
王后得到他的确认后,说道:“此事之后再与柳墨言他们商议。”
两人安静用膳,碗筷轻碰,再无别话。
饭后撤了残席,换上茶点,话题便转到了国考频次上。
王后原本的意思是:眼下缺人,头几年一年一次;往后基础考试年年考,专科考试改为两年一次。
应元正原本是觉得妥当,可脑中忽然闪过在珠海遇见的那位律师的身影,脱口道:“即便不参加科举为官,也应该通过国考。
律师、文书、银行账房、商号掌柜……这些行当,日后都该以通过初试为门槛。要求高的,还须过了专科才行。”
王后放下茶盏,目光微动:“这么算来,无论做哪一行,这考试都成了必经之路?”
应元正点头。
王后却叹了口气:“可这样一来,对学子而言,这考试就不‘特殊’了。从前考取功名是为了高人一等,你这一改,倒成了个……寻常资格。”
她看着应元正,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的无奈:“说吧,又有什么新想法了?”
应元正坐直身子,认真道:“我就是想打破‘当官最好’这个念头。
取消奴籍贱籍、许商人应试,是把底下的人拉上来。可光拉上来不够,还得把上面的人拉下来。
母后,若一个职业人人都拼了命往里挤,那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个职业藏着绝对的、不成比例的利益。
官员行使权力时,几乎没有代价。
商人决策失误会亏损破产,官员不会。他们用国库的钱,哪怕错判损失千万两,也不必自掏腰包赔偿;可一旦做成,功劳全是他们的。
这种稳赚不赔的好处,已经到了可怕的地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难道不该改吗?”
王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静:“那你打算剥夺他们什么?此前已将权力拆分,每人手中的权柄比从前少了大半,你还想怎么动?”
“权责相等,他们还缺‘责’。”应元正答得干脆。
王后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律法里已有惩处条例,渎职、贪墨、失察,皆有对应罚则。
你若觉得不够,加重便是。可一旦‘责’重到让人畏之如虎,大家便会觉得做官得不偿失。
到那时,治国需要的优秀人才,从哪里来?”
应元正看着她,“母亲,从前每个朝代选的都是‘最优秀’的人才,可国家也没见得多好。
可见治国,或许本就不需要那么多‘最优秀’的人。”
王后皱起眉:“当年主张广纳英才的是你,如今又说这话……”
“我希望优秀的人去适合他们的地方,而不是为了地位一股脑涌进官场。”应元正语气诚恳,“这对官场本身也不是好事。”
王后抬手按住额角,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总是能说出一些听起来无懈可击的道理,可道理越是圆满,落地时就越让人心惊。
她放下手,直视着他:“那你要怎么跟他们说?说你们寒窗苦读、金榜题名,到头来和没当官的一样?”
“元正,”她声音放轻,却字字清晰,“做官就是有好处,就是要高人一等,他们才会心甘情愿把大半辈子耗进去。
你把这点念想抽走了,谁还肯替你卖命?”
应元正沉默片刻,轻声道:“母后说的是实情。可若为官者只为高人一等才肯尽心,那他们效忠的究竟是社稷,还是自己的体面?”
王后目光沉静:“体面也是秩序的一部分。没有这层体面撑着,多少人连衙门的门槛都不愿迈。
你以为靠理想就能填满六部九卿?”
“我没说不要体面。我只是想让体面不再只系于官位一身。
若一个账房能把银行打理得井井有条,一个律师能为百姓争回公道,他们也该被敬重,而不只是做官的才算‘有出息’。”
“敬重?”王后微微摇头,“敬重是虚的,权柄才是实的。
你可以给商人功名,可以给匠人俸禄,可只要他们手里没有调兵、断案、黜陟之权,世人就永远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上人’。”
两人对视良久,谁也没有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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