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昭与齐越再次开战,只是这次,齐越因为皇子间的内斗明显力不从心,不过短短半月便从一开始的势均力敌,到节节败退。
只是齐越到底根基稳固,大昭一时不会也拿它无可奈何,双方僵持不下。
久战之下,伤痕累累的不仅是战士,更是惶惶不可终日的百姓。
生怕那一日敌军便打进城来,挣扎半辈子的家财都喂了敌国的虎豹豺狼,还不如早早收拾好家当,去一个安稳的,能平和度日的地方。
这是天下所有百姓朴实无华的心愿,于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早上,淡蓝色还未彻底在天空中铺陈开的时候,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汉子推着独轮车,车上捆着所有的家当,带着妻儿缓缓地朝城门处走去。
街上有许多人看到了这一幕,不少人都驻足凝望,想看这一家人是否能够顺利脱身。
然而,想象中的血流三尺并未出现,那汉子只是从怀中掏出路引给当差的官兵看了看,官兵便利索的放行了。
临走时,那官兵甚至还叮嘱了句:“这年月路上不太平,眼睛放亮点,照顾好自己的妻儿。”
那人感动的连连应是,在晨光熹微中出城去了。
这事仿佛一个信号,瞬间将死气沉沉的城池炸的活泛起来,不少人都脚步匆匆的回去收拾行李,准备带着一家子离开这纷扰不断的边城。
即便这是他们几代人都生活过的故土,可是在眼下这个年月,活在敌人的铁骑随时可能踏破城门的阴影里,活在头顶的利刃随时可能落下的惶恐中,那点儿故土难离的牵绊也就显得微不可见了。
很快,离城的百姓就从零星的两三户,变成了成群结队的大部队。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剩下扎根在边城,不愿意客死他乡的老人。
梁岁正站在城楼上,他是一生都为国家尽忠的忠臣,可惜太过于心善,也太过于耿直,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地方官上打转。
看着最后一波出城的人离开,梁岁正的腰更弯了些,他须发尽白,脸颊凹陷,连带眼中最后一丝光芒也熄灭了。
他一手抚上城墙,看着远处即将落下地平线的夕阳,对着身旁的人缓缓开口:“春生,近来我常常做梦,梦见我们小时候。”
“你、我、婉秋、二牛,大人在前面割麦子,咱们四个就一人背个小背篓,麦穗有巴掌那么大,那麦穗多的哦,捡都捡不完。”
“你捡一根说,这根我要吃面糊糊;再捡一根说,我要让我娘给擀面条;还捡一根说,这根要包饺子……”
“背篓很快就满了,你兴冲冲的倒回自家院里,很快又冲过来继续捡。”
“结果醒来才发现这是一场梦,这世界上哪有巴掌大的麦穗?!”
说着说着,他就哭了,不是成年人那种隐忍而克制的哭。
是如小孩子般的嚎啕大哭,仿佛要将这几十年所有的委屈和心酸都诉尽:“初入官场时,我曾豪言壮语,要做一个为民请命的好官,要让所有人都有衣可穿,有饭可吃,而今垂垂老矣,都变成了一纸空谈。”
身边的人始终安静的,不置一语,一缕清风吹过,身边的人影化作灰尘散尽。
他身边哪有什么人,从头到尾,不过是他思念作祟,臆想出的幻影。
哭了好久,他终于平缓了情绪,用手心将所有的眼泪擦拭干净:“春生,我有预感,或许我们马上就要重逢了。”
“我见到了当年的那个孩子,她已经长大了,聪明、敏锐、胸有城府,我这辈子就做过那一件错事,如今要还了。”
而他的书房里,清晨收到的那封,拇指长短的纸条,也随着这句话落地,彻底的消失不见。
他将手中执着的酒壶打开,从城墙一撒而下:“酒水我已准备好了,你们备好好菜,我马上就到!”
嘹亮的号角再次吹响,冲锋的铁骑引起大地的震颤。
吴客清原以为齐越边城的所有百姓撤离,内里成为一座空城,守城官兵的士气也必然受其影响,这才选了此刻开战。
然而一反常态的,齐越的将士仿佛抛弃了所有的后顾之忧,动作果敢而坚毅,每一刀下去,都势必会带走一个大昭战士的性命。
梁岁正以身作则,冲在最前方,他已经完全杀红了眼。
吴客清站在主帅的战车上,拉弓如满月,箭尖所指的方向,赫然就是梁岁正。
箭矢离弦,犹如一条快速扭动的黑蛇,快速的朝着梁岁正的方向而去。
梁岁正的横刀正对上敌人的脖颈,在横刀割开咽喉的刹那,他在敌人的眼睛里看到了破空而来的箭矢。
身体比意识更快的作出反应,下意识的扭头,长箭刺穿了他的银冠,钉入身后已经咽气的尸体。
他的头发四散,仿若地狱归来锁魂的恶鬼。
吴客清一击未中,正要再射,就见那双赤红双目,在数万人的战场中死死的锁定了他。
他仿佛被恶鬼盯上了,寒意顺着脚踝爬上全身,不等他反应,就见那人飞身而起,踩着众人的肩膀飞身而来。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随后步履匆匆的下了战车。
笑话,他可是个文官,也就是一手箭术稍好些,如今一击不中,反而被盯上了,不赶紧跑,留下来当活靶子吗?!
但他显然低估了一位久经沙场的悍将,他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一旦锁定了猎物,就不可能留有任何让他得以逃跑的余地。
吴客清在人群中快速穿行,想要回到那个安全、可以掌控全局的城墙上去。
可是下一秒,在大昭将士惊恐的眼神中,一把带血的横刀,穿过数千人,直直的插入了吴客清的胸腹。
力道之大,将整个人带飞数十米之远。
吴客清重重的落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他的嘴里呛出血沫,疼痛的嗬嗬几声,随后,两眼圆睁,彻底没了生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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