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色沉沉。启祥宫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太子站起身,理了理袍袖。
“好了,皇兄该走了。你早些歇息,禁足这几日好好抄书,别的事不用操心。”
萧昭煜连忙从椅子上跳下来,跟在太子身后。
“臣弟送皇兄。”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偏殿,穿过院子。刘公公守在院门口,看到太子出来连忙躬身行礼。
太子在院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低头看着萧昭煜。
“进去吧,外头冷。”
“皇兄路上小心。”
太子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身后的人连忙小跑着跟上,一行人很快消失在宫道拐角。
萧昭煜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渐渐远去,直到完全看不见,才慢慢收回目光。
“殿下,进去吧,外头风大。”刘公公将斗篷拢紧了些。
萧昭煜“嗯”了一声,转身走回偏殿,在书案前坐下。
虽然刚刚说的那些话,有些不是真的,但想让太子哥哥一直都好好的是真的,毕竟太子哥哥是宫里除了刘公公之外,唯一一个对自己好的人。
太子走出启祥宫后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很慢。
身后的太监们不敢出声,连脚步声都刻意放轻了,生怕打扰了殿下的思绪。
转过两道宫墙,东宫的灯火遥遥在望。
“殿下。”赵恒的身影从宫墙的阴影里走出来,无声无息地跟在了太子身侧,“刑部大牢那边……”
“你看看能不能找个时机处理一下,不要留下痕迹,我不想再听到像今天这样的消息。”
“是。”赵恒抱拳,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皇帝一行人走后,刑部大牢重新归于沉寂。
狱卒们迅速把牢门重新锁上,铁链哗啦啦地响了几声,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发出沉闷的“咔嗒”。
周文远跪在地上,慢慢站起来,然后整个人靠坐在地上,闭上眼睛。
稻草潮乎乎的,散发着一股霉烂的气味。墙壁冰凉,透过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寒意一丝一丝地往骨头缝里钻。
他没有动。
几年前自己就是因为对朝廷失望而辞官,而如今这朝廷又用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将自己关在这个大牢中。
这下是彻底失望了吧,自己的命大概也就到这了。
他以为辞了官,回到民间,教几个学生,就能远离那些纷争。可那些人,连这点清静都不肯给他。
周文远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到老鼠在墙角窸窸窣窣地爬动,听到隔壁牢房传来犯人低低的呻吟,听到甬道尽头狱卒偶尔的咳嗽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荒腔走板的挽歌,送的不是某个人,而是他这个读书人最后的体面。
就在刚才,跪在陛下面前的时候,他差点说出那句话,
“草民认罪。”
不是因为他真的犯了罪,是因为他累了。
这些年,他一个人撑着那间私塾,教那些穷人家的孩子读书识字,不收学费,还倒贴纸墨。他不求名,不求利,只想把胸中那点学问传下去。
可现实告诉他,在这个世道,做一个好人,比做一个坏人难得多。
坏人只需动动手指,便能毁掉好人几十年的心血。而他,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可是自己还是不想这样不清不白的离开。
周文远叹了口气,身体往旁边挪了挪,想找一个稍微干燥些的地方靠着。
手掌撑在稻草堆上,指尖忽然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不是稻草,不是石子。
是一个小小的,被布包裹着的物件。
周文远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入狱时,狱卒搜走了他身上所有的东西,连腰带上的玉扣都被卸了下来。这稻草堆他进来时翻过,那时什么都没有。
这个东西,是刚才才出现的。
是谁?
什么时候?
周文远没有立刻去拿那个布包,只是将手覆在上面,不动声色地压在掌心下。他的目光扫过甬道,狱卒的脚步声在远处,没有人注意到这间牢房里的动静。
他慢慢缩回手,将布包攥在掌心里,藏进袖中。
油灯的光线有点暗,看不清那是什么,只能凭触感判断。
布包不大,约莫拇指大小,布料粗糙。外面用细麻绳紧紧扎着,扎得很紧,他摸索了好一会儿才解开。
里面的东西落入掌心。
一颗药丸。
还有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条。
周文远先将药丸放在一边,展开那张纸条。纸条很小,只有巴掌大,纸面粗糙,像是随手撕下来的边角。
“若想活命,服此药丸,我会救你出去,若不信我,你必死无疑。我知道你的愿望,是看着这个国家真正兴旺起来,我也知道,你的才能,远未施展。”
周文远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他不认识这笔迹。
但这个人知道他的愿望。知道他最大的遗憾不是辞官,不是被排挤,而是胸中那点学问、那点抱负,还没来得及施展,就被迫离开了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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