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落在练武场条案上，炭笔写下的“旧砖归位”四字边缘已被晨风吹得微干。张定远收起那张布片图纸，卷好塞进随身布囊。他没再看一眼百姓搬粮的身影，转身沿残墙北行，脚步踩在碎石与断砖之间，发出沉实的咯响。
东北角城墙缺口已立起一圈木桩围栏，几根竹竿斜插地面，挂着褪色的麻绳作界标。三队人马正在清理基底，士兵与民夫混杂其间，有人挥锄掘土，有人抬筐运石，动作却参差不齐。一堆青砖随意堆在东侧坡道口，另一批条石又卸在西边，搬运路线交叉，两拨人来回碰头，彼此避让，耽误了工夫。
张定远走近，站定在高坎处，目光扫过现场。他从腰间取出炭笔记录本，翻开一页，对照昨日图纸上的标记，低声自语：“东北优先，清基为先。”随即合上本子，走向正在指挥的工头。
“把人分开。”他说，“士兵一队，专清地基；工匠一组，勘测承重线；民夫另列，按料分类。”他抬手一指那堆散乱城砖，“旧砖挑出完整无缺的，按尺寸分三类：大块补基脚，中块砌墙体，碎的填缝。新料暂放南侧空地，不得混堆。”
工头应声召集各组，重新划分区域。张定远亲自带两名士卒，在缺口中央钉下第一根标记桩，用白灰沿线撒出作业区边界。他又命人在坡道两侧设岗，一人持旗指挥人流，避免往返冲撞。不到半个时辰，现场秩序渐明，搬运路径理顺，石料归堆，泥土外运有条不紊。
日头升至中天，热气蒸腾。张定远站在刚清理出的地基旁，俯身查看土层。此处原是夯土台基，经战火焚烧后表层酥松，下部尚存硬实。他蹲下，用手抠出一块土块，捏碎细看，又起身走到西侧一段未塌墙体前，伸手丈量垛口间距。
原有垛口宽窄不一，最窄处不足两尺，最宽近五尺，不利于统一瞄准。他皱眉片刻，回身对身旁一名老匠人道：“加筑凸台，每间隔四步设一个双层射击位。下层留弓箭孔，上层开火铳口，高低错开，互不遮挡。”
老匠人点头记下。张定远又沿着墙体走了一圈，发现南段一处墙基仅厚三尺余，难以承受火器后坐力。他当即下令：“此处加厚至五尺，用条石打底，中间填碎砖压实。炮座位置预留坑位，深二尺，宽三尺，前后留退路。”
他掏出炭笔记下尺寸，命人送往城外作坊。“请老陈派助手送三门虎蹲炮模型来，依形定座，日后安装不差分毫。”传令兵领命而去，张定远并未多言，只叮嘱一句：“模型到后，直接交工头核验。”
午后暑气更盛，工地上的水桶已见底。几名民夫扛着石条行至半途，脚步踉跄，一人突然栽倒，额头触地。旁边人慌忙扶起，只见其面色潮红，呼吸急促。
张定远快步上前，蹲下探其鼻息，又摸了摸颈侧。他抬头对工头道：“停工半个时辰，调军中凉茶送到各点，伤者抬去阴处歇息，灌水慢饮。”
命令传下，众人陆续停下手中活计。张定远未回阴凉处，反而走向最近的一堆条石。他弯腰扛起一根长约六尺、重逾百斤的石条，稳住肩头，迈步前行。士兵们见状，纷纷跟上，重新搬运物料。民夫们互相搀扶起身，也陆续归队。
他一路将石条扛至基槽边缘，放下时肩甲留下一道白痕。左臂旧伤隐隐牵扯，但他未做停顿，只用右手揉了揉肩头，便又走向下一堆材料。工地上响起号子声，节奏渐齐，劳作恢复。
太阳偏西，光色转暖。东北角地基已清理完毕，新砌的基石铺过半截，临时围栏内竖起数段矮墙雏形。双层射击位的模板也已钉好，炮座坑位挖成三个，整齐排列于墙体中部。张定远沿墙行走，逐一检查，偶有不合处便用炭笔在模板上划记，命工匠修正。
一名年轻工匠凑近问道：“将军，这凸台高出原墙三寸，倭寇若攀墙，会不会借此翻越？”
张定远摇头。“凸台外侧垂直，无落脚点。且每台配两名守兵，一人持长矛压顶，一人用火铳近射，敌未近身即被打落。”他指着预留的炮位，“虎蹲炮一响，三十步内无活物。他们不敢硬冲。”
工匠恍然，低头记录。张定远不再多言，继续巡视。他走到缺口末端，见最后一车碎砖刚倒入填缝槽，便驻足查看。工头赶来汇报：“今日进度，地基全清，基石铺六丈，射击位立模八处，炮座坑三具完工。明日可起主墙。”
张定远点头，在记录本上写下“东北段首日完成”，又添注：“旧砖利用率七成，节省新料三成。”他合上本子，抬头望向整段城墙。晚霞映照下，新砌的砖石泛着淡淡暖光，与焦黑残垣形成鲜明对比。
他沿街步行返回军营驻地，脚步稳健，手中紧握更新后的施工图卷。衣甲沾满尘土，肩头有汗渍印痕，左臂布带因反复摩擦略显松动，但他未作整理。暮色渐浓，街道两侧已有零星灯火亮起，百姓在门前清扫瓦砾，孩童蹲地玩耍，无人喧哗，唯有远处敲打木桩的声音断续传来。
前方军营门口，哨兵执枪肃立。张定远走近，哨兵认出是他，举枪行礼。他微微颔首，步入营区。营内炊烟袅袅，士卒们正排队领饭，见到他经过，有人默默点头，有人轻声招呼“将军”。
他在条案前停下，将图卷放在桌上，取出炭笔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下明日安排：“勘察南墙中段，评估修缮优先级；接应老陈助手，核对炮位模型；召开工组短会，通报首日进展。”写罢，合本收笔。
窗外，仙游城渐渐沉入夜色。东北角工地上，几盏灯笼挂在围栏顶端，微光照着新立的基石与模板。一道防线正在悄然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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