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赶到垛庄水库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车灯照着乡间土路,颠得我后槽牙发麻。路上遇到两拨人,一拨扛着直播架子往回走,嘴里骂骂咧咧:“妈的,来得太晚了,现场都封了!”另一拨开辆五菱宏光,车顶上绑着无人机,从岔路拐进去,估计还不死心。
我把车停在村口,拎着手电筒步行往里走。
水库边拉了警戒线,比上新街那会儿还长,一直拉到山坡上。线那头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小年轻,脸冻得通红,缩在军大衣里跺脚。我掏出记者证晃了晃,其中一个摆摆手:“别费劲了,今天第八拨了,不让进。”
“我就看一眼。”
“你站这儿也能看。”
我站定,举起手电,光束穿过夜色,照在水边那团巨大的黑影上。
它躺在那里,一半在水里,一半在岸上。水里的部分被泡得发胀,布料的褶皱被撑开,像某种深海生物膨胀的躯体。岸上的部分贴着泥地,龙头微微侧着,正好对着我们站的方向。
手电光扫过它的眼睛时,我停住了。
那眼睛不是画上去的,是某种反光材质的贴膜,白天阳光下一闪一闪挺喜庆。但此刻在夜风里,在手电筒惨白的光圈里,那只眼睛像蒙了一层翳——像死鱼的眼,浑浊,呆滞,却又像在看着什么。
“泡了两天了。”旁边忽然有人说话。
我一回头,是个中年男人,穿件灰色羽绒服,手里夹着烟,站在警戒线另一侧。看长相不像村里人,倒像个干部。
“你是?”
“王建国,上新街那边管展出的。被风刮走那天,我就在现场。”
我把手电收了,走过去递了根烟。他接了,也不客气,蹲下来对着水面出神。
“你说这叫什么事儿,”他吸了口烟,“好好展着,风一来就没了。三天的活儿,找回来变这德性。”
“当时到底怎么回事?真是风刮的?”
他愣了一下,扭头看我,眼神怪怪的:“不然呢?总不能是自己跑的。”
“那天风速多少?”
“气象局后来查了,7级。”他弹了弹烟灰,“7级风,理论上吹不动那个大家伙。我干这行十三年,什么大风没见过?把充气装置吹得挪窝的,有;吹飞了的,真没有。那天……”
他顿住了,烟头在黑暗中红了一下。
“那天怎么?”
“那天风是斜着来的。不是横着吹,是从底下往上兜,像有什么东西……托着它走。”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后来他们开玩笑说修炼成精渡劫,我当时脑子里还真闪过这念头。”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们负责人说不再展出了?”
“嗯。”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骨架变形了,布料也泡烂了。关键是不吉利——你懂吧?这东西一飞一走,回头再展出来,谁还敢看?晦气。”
我盯着那团黑影,忽然想起一件事:“它被吹走那天,你们在底下追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它眼睛动了?”
王建国正要转身离开,闻言僵在原地。
“你怎么知道的?”
我没回答,看着他。
他压低了声音,嗓子发紧:“当时我站在后面,没看太清。但我身边有个小伙子,刚来仨月,吓得当天晚上就辞职了。他说他亲眼看见,那条鱼升起来的时候,头拧过来,往下看了一眼。就一眼,眼珠子从这头滚到那头。然后才走的。”
风从水面吹过来,我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说是幻觉吗?”
“他说不是。他说他清清楚楚看见,那鱼的眼睛,不是贴膜,是真的——里面有光。”
王建国说完,扭头就走,军大衣在夜风里呼呼啦啦响。
我又举起手电,重新照向那条鱼。
水波在它身边晃动,光影碎成一片。岸上的龙头还是那个角度,一动不动。但就在我盯着它看的时候,忽然发现,它靠岸这一侧的嘴边上,沾着几片枯叶,还有……
一根草棍?
不对。
那东西细细的,弯弯的,沾着泥,从它闭着的龙嘴缝隙里伸出来半截。
像鱼须。
鳌鱼没有鱼须。做装置的人不会画蛇添足加那玩意儿。
我往前迈了一步,手电光死死钉在那个位置。
不是草棍,不是泥巴。
是一根须。
细长的、肉色的须,末端微微卷曲,沾着水光,从那个充气布料的龙嘴里伸出来——然后,在我眼皮底下,缩了回去。
像什么东西往嘴里吸了一下。
我手里的电筒差点掉地上。
这时候,身后忽然有人喊:“哎,那个记者,别往前了!线不能越!”
我回过头,两个穿制服的正往这边走。再转回来,水边只剩那个泡烂了的巨型装置,龙头歪在水里,死气沉沉。
我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冻得发麻。
回城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那根须是真的,那这条鱼肚子里,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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