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又去了垛庄水库。
那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水面灰蒙蒙的。村里的人比昨天多了一倍,全是来看鱼的。警戒线还在,但没人管了——那两个穿制服的已经撤了,只剩下一条被踩烂的警戒线躺在泥地里。
那条鱼还在。
但在白天看,它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布料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的金属骨架,锈迹斑斑。龙头歪在水里,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一个窟窿——贴膜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露出底下光秃秃的布料。那根“须”更没了踪影,只有一堆烂草缠在它嘴边,随着水波一漾一漾的。
我站在岸上看了很久,几个村民在旁边议论:
“昨晚上还有人来拍,说拍到龙须了,发网上骗了好几千赞。”
“龙须?那不就是草吗?水边多的是。”
“就是,这些人为了流量什么编不出来。”
我没吭声。
那些草确实和水边的水草一样,细长,发黄,带着泥。如果我没亲眼看见那根须往嘴里缩,大概也会觉得是自己眼花了。
掏出手机想再拍两张照片,忽然听见人群里有人说:“让让,让让,文旅局来人了。”
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路边,下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手里拿着文件夹。她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朝那条鱼走去。
“要拖走吗?”有人问。
“不拖。”短发女人回头说了一句,“找人拆。这东西泡烂了,拖不动,就地拆解。”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惋惜的,有起哄的,有掏出手机录像的。
我站在那儿没动,看着几个穿工装的人从车上卸下工具,沿着水边走过去,开始围着那条鱼转圈。有人拿尺子量,有人拍照,有人对着龙头发呆。
拆解从中午开始。
先拆的是尾巴。两个人拿着液压剪,把那些锈蚀的骨架一节一节剪断,拖上岸堆成一堆。布料被撕开的时候发出噗噗的闷响,像什么东西被放气。围观的人渐渐散了,没什么看头——就是一堆烂铁皮和破布,跟村里收破烂的没什么两样。
我坐在岸边一块石头上,点了根烟,看着他们拆。
拆到中段的时候,有个人忽然喊了一声。
“我操,这什么味儿?”
另一个人凑过去,也跟着喊:“怎么这么臭?泡了两天不至于吧?”
几个人围成一圈,往那堆破布里探头探脑。带头的那个拿着铁钩子往里捅了捅,捅出来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这什么?死鱼?”
我站起来,走过去。
那团东西软塌塌的,沾满了淤泥,看不出形状。但仔细看,能看见几根细长的、肉色的须子从里面耷拉出来,末端微微卷曲。
跟我昨晚看见的一样。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拿铁钩的人用脚踢了踢,那团东西翻了个个儿——
我看见了一只眼睛。
不是画上去的,不是贴膜,是一只真正的、浑浊的、死鱼的眼睛。但那只眼睛比普通鱼的眼睛大得多,跟成年人的拳头差不多,眼珠子上蒙着一层白翳,正对着我的方向。
我往后退了一步。
“这怎么会有鱼?这装置是密封的啊!”有人喊。
“不知道啊,昨晚上还没这味儿……”
“别碰了,报给领导吧。”
几个人面面相觑,掏出手机打电话。我蹲下来,凑近看了看。
那团东西卡在装置的骨架和布料之间,从龙头的方向一直延伸到中段,像某种东西钻进去之后死在了里面。须子还在,好几根,有的断了,有的还完整,末端微微卷曲,沾着黏液。
我掏出手机拍照,手抖得厉害,拍了好几张都是糊的。
风忽然停了。
水面没有一丝波纹,岸边的芦苇也一动不动。刚才还闹哄哄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那团东西。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是那个短发女人的:“都别动,我先看看。”
她走过来,蹲下,用一根树枝拨了拨那团东西。须子被挑起来,又落回去。她盯着看了很久,站起来,脸色很难看。
“这不在我们的管理范围内。”她低声对旁边的人说,“报警吧。”
“报警?报什么警?”
“就说发现不明生物尸体。”
人群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头都没感觉。我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想起那些网上的段子——“鳌鱼落龙山,这是要化成龙啊”“上古神兽回归故里”——我当时觉得全是扯淡。
但现在呢?
那条鱼从上新街被风吹走,三天后出现在章丘水库,一半在水里,一半在岸上。而它的肚子里,有一团长着须子的、眼睛像人的东西。
它是什么时候进去的?
是在上新街之前就进去了,还是飞走之后进去的?
还是说——从头到尾,就没有什么充气装置,只有那个东西,自己爬进了那张画着龙头的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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