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数呼吸。
一吸一呼算一次。数到一千次,就过了一段时间。我不知道一千次呼吸是多久,但至少有个目标,有个盼头。
一、二、三、四……
我数得很慢,很认真,因为如果不认真,数着数着就会走神,然后忘了数到几,又要重新开始。
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
眼睛一直睁着,盯着那片白。后来发现那片白不是完全白的,有一些细小的纹路,像塑料的纹理。我开始研究那些纹理,看它们怎么延伸,怎么交汇,像一张地图。我在那个地图上找形状——这块像一只狗,那块像一棵树,那块像一个人的脸——
那个脸在看着我。
我眨了眨眼,再看——没有了,只是几条纹路巧合地拼在一起。
一百一十七、一百一十八、一百一十九……
尿湿的裤子已经干了。或者说,我的体温把它烘干了?我不知道。只知道那股味道还在,酸酸的,腥腥的,闻久了也就不觉得了。
我开始产生幻觉。
不是那种明显的幻觉,是眼睛花了——盯着那片白太久,开始有光点在眼前飞舞,红的、绿的、黄的,像萤火虫。我知道那是视觉疲劳,是视网膜在放电,但看着那些光点,总觉得它们是有规律的,是在给我传递什么信息。
我开始跟它们说话。
“你们是谁?你们来救我的吗?”
光点不回答,只是飞,飞舞,消失,又出现。
三百二十二、三百二十三、三百二十四……
我开始唱歌。
起初是哼,后来是出声——反正也没人听见。我唱《两只老虎》,唱《小星星》,唱《世上只有妈妈好》,唱所有我会唱的儿歌。唱着唱着,想起儿子小时候我给他唱这些歌的样子,眼泪又流下来。
这次我懒得擦,反正也擦不到,让它们流进耳朵里,凉凉的,痒痒的。
五百一十一、五百一十二、五百一十三……
我开始想儿子。
他现在在干什么?放学了吗?回家了吗?发现爸爸不在,会打电话吗?打给谁?打给妈妈?妈妈在广州,能怎么办?她会打电话给医院吗?医院会查吗?
也许会的。也许很快就会有人发现——
但万一呢?万一没人发现呢?
我开始想老婆。她现在在干什么?开会?吃饭?逛街?她知道我在这儿吗?她会不会忽然想给我打个电话?打了没人接,会着急吗?会找我吗?
会的。她一定会找的。
但什么时候?今晚?明天?
我等得到吗?
七百八十九、七百九十、七百九十一……
我的嗓子干了。
不是渴的那种干,是喊哑了的那种干。刚才不知道喊了多少遍,喊到嗓子冒烟,喊到发不出声音。现在只能嘶嘶地喘气,像破风箱。
我开始害怕。
如果嗓子哑了,就算有人来,我也喊不了了。如果他们只是路过,如果他们没有往机器里看——他们会发现我吗?
这个机器这么长,这么大,我躺在最里面,外面的人根本看不见我。如果他们只是站在门口看一眼,看到的只是那个巨大的白色圆环,根本不会知道里面躺着一个人。
我开始拼命动。
动脚趾,动手指,动肩膀,动膝盖——任何能动的部位都拼命动,希望能弄出一点声音。但那些动作太轻微了,隔着机器,外面根本听不见。
一千零一、一千零二、一千零三——
我数到一千了。
然后两千。
然后三千。
数到后来,我已经不知道数到多少了。数字在脑子里混成一团,一千和两千分不清,三千和四千也分不清。我只知道很久了,很久很久了。
我开始想死。
不是想自杀,是想——如果我一直出不去,会死吗?会怎么死?渴死?饿死?还是——疯了死?
我开始明白为什么有人会被关疯。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饿,是因为这个白——这个永恒不变的、永远一样的、无处不在的白。它像一堵墙,像一座监狱,像一口棺材,像——
我尖叫起来。
用最后一点力气尖叫。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幻觉。是真的声音。
是门开的声音。
是脚步的声音。
是人的声音。
“——在这儿?!怎么可能——”
“快——快叫人来——快——”
然后是光。
手电筒的光,从洞口照进来,刺得我眼睛生疼。我拼命想躲,但躲不开,只能闭着眼,感觉那道白光像刀子一样扎进来。
“先生——先生——能听到我说话吗——”
我想说能,但嗓子发不出声。
“面罩——快把面罩拆了——固定头部的那个——拆——快点——”
然后是手。很多手。在我脸上、头上、身上摸来摸去,咔咔地拆那个白色的笼子。
终于,咔哒一声,我的头自由了。
我想动,但动不了。脖子像断了一样,软软的,抬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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