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博上的评论越来越多,转发量过了两万,连几个大V都转发了。有人支持我,说文物保护刻不容缓;也有人骂我,说我小题大做,说我是“文物警察”“道德表”。这些我都不在乎,我在这一行干了十五年,被骂习惯了。
但有些评论不一样。
那些评论藏在成千上万的留言里,像毒蛇藏在草丛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它们的账号都是新注册的,没有头像,没有历史记录,昵称是一串随机数字。它们的措辞出奇地一致:
“陈默,有些事不该你管的别管。”
“你天天盯着那些砖,砖给你发工资吗?”
“再这么多管闲事,小心你家也变成‘文物’。”
“北十二楼的砖会疼?那你自己呢?你的骨头会不会疼?”
最后那条评论让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骨头会不会疼——这句话太奇怪了,奇怪到让我觉得发这条评论的人知道些什么。知道我做的那个梦?知道我梦见砖在喊疼?
不,不可能。梦是我自己的,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看不见那些字。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北京三月的早晨,天光是一种浑浊的铅灰色,像洗了很多遍的抹布。
那天我照常去上班。小刘看见我就问:“陈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睡?”
“没事,做了个噩梦。”我摆摆手,不想多谈。
白天的巡查照例是那些事——检查病害、记录险情、劝阻游客的不文明行为。北十二楼那块被刻了字的砖,我用专业仪器测量了刻痕的深度,最深处达到了三毫米。三毫米,对一块砖来说,几乎是皮开肉绽的深度。我在记录本上写下这组数据,笔尖用力得几乎要戳破纸。
下午的时候,管理处主任老郑找我谈话。老郑五十多岁,干了一辈子文物工作,头发花白了,脸上的皱纹像长城的垛口一样层层叠叠。
“小陈,”他递给我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你那微博,动静不小啊。”
“我知道。”我接过烟,没点。
“上面打电话来了,说让你注意一下影响。那个张某霞的妹妹在网上发了视频,说你侵犯她隐私,要告我们。”
“让她告。”我把烟放在桌上,没抽,“我拍的砖,她人在画面里只是个背影,哪来的侵犯隐私?”
老郑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他抽了半支烟,才说:“我不是说你对,我是说……你小心点。网上那些人,你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
“我知道。”我说。我想起了那些数字账号的评论,想起了那句“你的骨头会不会疼”。
老郑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说什么。他走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背影在走廊里拉得很长,像一个问号。
那天晚上,我没有发微博。我在办公室里加班,整理北段长城的病害分布图。电脑屏幕上,那些红色标记密密麻麻地分布着,像一张长了疹子的脸。每一个红点都是一处病害——刻划、涂污、风化、开裂、植物侵蚀。我看着那些红点,忽然觉得它们也在看着我,像无数只红色的眼睛。
加班到十点多,我关了电脑准备走。走廊里的灯是老式的日光灯,嗡嗡地响,光线忽明忽暗的,像在眨眼睛。我走过走廊的时候,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跟着我,脚步声和我的一模一样,但慢半拍——我停下来,它也停下来;我走,它也走。
我不敢回头。在这一行干久了,我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东西,你回头看就看见了;看见了,就甩不掉了。
出了管理处的大门,外面的风又起来了。三月的夜风不像白天那么硬,而是软绵绵的,湿漉漉的,像一只冰凉的手在摸你的后脖颈。我缩了缩脖子,快步走向停车场。
我的车是一辆老款的大众,银灰色的,车身上落了一层灰。我掏出钥匙按了一下,车灯闪了闪。就在我拉开驾驶座车门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了挡风玻璃上的东西。
一张A4纸,被雨刮器压在挡风玻璃上。纸上用红色的马克笔写着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在极度愤怒或者极度恐惧的状态下写成的:
“陈默,再管闲事,下一个被刻字的就是你。”
我站在车门边,盯着那张纸看了足足一分钟。风把纸的边角吹得啪啪响,像在拍巴掌。我伸手把纸揭下来,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我把纸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然后上了车。发动引擎的时候,我听见车载收音机突然自己开了——我没开它,它自己开了。收音机里没有频道的声音,只有沙沙的电流声,像无数只虫子在爬。在那片沙沙声里,我隐约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远,很轻,像是从收音机的喇叭深处传出来的:
“疼……”
我啪地关掉了收音机。车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砸在胸腔上,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一块砖。
我深吸一口气,挂挡,开车。从管理处到我家,开车大概四十分钟。一路上我一直在看后视镜——不是因为后面有车,而是因为我总觉得后座上坐着什么东西。我能感觉到它,就在我身后,离我的后脑勺不到一尺的距离。它不说话,不动,但我能感觉到它的呼吸——凉的,带着一股砖石的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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