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将剑完全拔出。
然后无面人听到了一声脚步声。
很轻，就在他身后。
他的反应快到极致——没有选择回头，而是直接前冲，身体在冲刺过程中分裂成三道完全一模一样的身影朝三个不同的方向弹射。
每道身影的胸口都同样有着那个光滑的圆形空洞，连灵力波动的频率都完全一致，没有任何破绽可辨。
三道人影同时落地，同时转身，同时看向原处——
无忧不在那里。
原处只剩下一道正在缓缓消散的残影。
无面人猛地转向。
他的身体已经完成了第三个转向，思维却还在追赶那个残影消失的速度。
然后他看到了无忧。
少年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正在将匣里龙吟缓缓插回鞘中。
剑刃与鞘口的最后一丝缝隙合拢，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
无忧伸手捂嘴，打了个哈欠。
“刚才被围攻的时候，为什么好像比现在慢？”无面人问，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速比之前快了些许，“面对一群天骄的围殴，那种焦灼的对战，你还能有余力藏私？”
“刚才？”无忧歪了歪头，“哪有大人会跟小孩动真格的。至于你…你谁啊？我对你这种臭虫自然不需要留手。”
无面人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但他的眼中的世界，忽然变得歪斜了起来。
他眼中的画面开始缓慢而不可逆转地朝一侧倾斜，然而他并没有转头，是整个视野正在以他的脖子为轴心向下滑落。
他试图抬手去摸脖子，但已经有一道细线缓缓浮现，从他的脖颈左侧贯穿到右侧，平整得连血都还没来得及渗出来。
手抬到一半便失去了力气。
头颅从脖颈上滑落，在半空中翻了个面，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了半圈。
眼中的画面就此定格。
无忧站在远处，匣里龙吟已经归鞘，甚至连看都没再多看他一眼。
无面人的无头身躯还站在原地，胸口的空洞无声地对着大殿穹顶。然后从脖颈断面开始，整具身体连带头颅一起化作一滩灰色的粉尘，被穿堂风一吹便散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
同一时间，中域某处。
一间没有窗户的暗室里，一个盘膝坐在蒲团上的女人猛地睁开眼睛。
她的五官精致而冷艳，眼角微微上挑，嘴唇薄而红，是一张放在任何地方都会被称赞一声“好相貌”的脸。
但在睁眼的一瞬间，那张脸上的表情是空白的。
不是无面人那种物理意义上的没有五官，而是所有属于“人”的情绪都被抽空之后的空白。
接着，她就皱起了眉。
因为她听到了身旁一个讨厌的声音。
“醒了？”
一个身形魁梧的黑影靠在墙边，肩上扛着一柄比他整个人还高的死神镰刀，镰刃上流转着暗红色的血光，面相凶恶至极，嘴角挂着一个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分身被干了？老子早就说过，派分身去就是浪费。要示威就堂堂正正地杀过去，藏头露尾的像什么话。”
女人没有理他。她抬起手，指尖触碰到面前的虚空，像是要调出什么信息。
一道金色的光影从暗室门口无声地走进来，是个戴着金色面具的男子，身形修长，步履从容，声音温和如春风：“情况如何？”
女人张开嘴，正要说话。
她的嘴还保持着半张的姿势，但声音却没能发出来。
因为下一刻，她的面孔突然开始变化起来。
女人显得有些慌乱，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能力开始失控了。
五官开始飞速切换，每一张都是她曾经变化过的脸，每一张都在她的面骨上停留不到半息。
老妪、少年、壮汉、少女、孩童、白发老翁……
无数张面孔像翻书一样在她脸上疯狂滚动，越滚越快，快到肉眼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肉色残影。
然后面孔开始糅合。
孩童的眼睛长在了老妪的额头上，壮汉的嘴巴嵌进了少女的下巴里，所有曾经被她完美复刻过的面孔在这一刻全部变成了杂乱的碎片，粗暴地拼接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又一张根本不属于任何人的、扭曲到极致的面容。
而每一张面容上的表情，都是痛苦。
纯粹的、不加任何掩饰的痛苦。
“啊…啊…啊！！”
她的双手掐住自己的喉咙，指甲嵌进脖子的皮肉里，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脖子上出现了一圈细密的血线，血线在皮肤底下缓缓浮现，沿着脖颈绕了完整的一圈，像是在被一道看不见的剑刃重新斩下头颅。
她的嘴巴大张，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只有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气流嘶鸣。
死神镰刀的男人皱起了眉，不再靠在墙上，“因果的力量，分身的死亡反噬到本体？这怎么可能，现在荒古还有谁能那么恐怖，将这力量用到这种程度？”
就在那颗头颅即将再次从脖子上滑落的瞬间，一切都停止了。
她的身体维持着仰面朝天的姿势，脖子上的血线停止蔓延，喉咙深处的嘶鸣声戛然而止。
甚至连空气中飘浮的灰尘都凝固在了半空中。
时间本身在这一刻被冻结。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手指修长而苍白，指尖点在她的眉心上。
另一个空洞者从阴影中走出，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没有瞳仁的纯白眼眸。
他没有说话，只是维持着冻结时间的术法，将女人从死亡的边缘一寸一寸地拖回来。
然后他看了死神镰刀一眼，又看了金色面具一眼。
“我，带走，治疗。”
死神镰刀啐了一口，扛起镰刀大步走向门外，镰刃在墙壁上刮出一道深深的凹痕。
金色面具的男子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个被时间冻结、脖子上一圈血线的女人，金色面具下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跟上死神镰刀的步伐，消失在暗室尽头的黑暗里。
暗室重新陷入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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