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十月末,吴江县城。
逢五逢十,是吴江县城的集日。四乡八镇的农人、渔民、小贩,带着自家的出产,涌入城中几条主要的街市,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熟人间的招呼声,混杂着牲畜的嘶鸣和食物的香气,将深秋的寒意都驱散了几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鲜活而又略带疲惫的热闹。
江雨桐戴着一顶遮阳又挡脸的帷帽,挎着个竹篮,混在人群中。篮子里已装了些新上市的冬笋、一把水灵的青菜、两块豆腐,还有老赵特意叮嘱要买的盐和灯油。她今日进城,除了采买,也想亲身听听这市井之声,看看于谦信中那句“新政初行,阻挠颇多”和“东南财赋重地,牵一发而动全身”,在升斗小民这里,究竟是何光景。
她在一条相对宽敞、两旁多是售卖粮食、布匹、杂货的街市上慢慢走着。几个米铺前围着不少人,正议论纷纷。
“又涨了!这糙米比上月又贵了半文!还让不让人活了!” 一个穿着打着补丁短褐的汉子捏着空米袋,唉声叹气。
米铺伙计一边量米,一边头也不抬:“老哥,这能怨谁?今年漕粮催得紧,说是朝廷有新旨意,要严查损耗,沿途州县谁还敢像往年那样‘漂没’?收上来的都得实打实运走。本地的米,自然就少了,价能不涨吗?”
旁边一个穿着体面些、像是小店主模样的人摇头接口:“漕粮是一桩,听说还要清丈田亩哩!我家在城外有几十亩薄田,前日里正已来打过招呼,让准备好鱼鳞册,等着县里户房的人来复查。这清来清去,还不是想多刮点油水?到时候赋税说不定还得加!”
“可不是嘛!” 另一个卖菜的老农插话,“我家那几亩水田,挨着河边,地形不规整,原先鱼鳞册上记的就有些含糊。这要重新丈量,还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搞不好好好的田,就被量少了面积,或是被划到别家去,这找谁说理去?”
众人七嘴八舌,抱怨声中透着无奈与隐隐的担忧。江雨桐默默听着。清丈田亩,理论上是为了均平赋役,增加国库收入,抑制豪强兼并。但再好的政策,到了执行层面,尤其是在吏治并非全然清明的基层,很容易变味,成为胥吏勒索、豪强转嫁负担、甚至进一步侵占小民田产的机会。看来,这新政的“阻挠”,不仅来自利益受损的官绅,也来自这具体执行中可能产生的混乱与不公,以及给普通百姓带来的不确定与额外负担。
她又转到一处茶摊前,看着那简陋的招牌和破旧的桌椅,犹豫片刻后还是走了进去。老板热情地招呼着客人,她挑了个角落里的位置坐下来,点了一碗最便宜的大碗茶。
此时正值中午时分,茶摊里挤满了人,大多都是些歇脚的脚夫和行商。他们或高声谈论着生意经,或低声抱怨着路途艰辛,但话题却始终围绕着生活中的琐事展开。
不一会儿,人群中的喧闹声渐渐被一阵窃窃私语所取代。只听一个行商模样的中年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对身旁的同伴说道:“听说了吗?往松江府送绸缎的老王,前日在枫桥驿被扣了!”
这句话如同巨石入水一般,激起千层浪。周围的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将目光投向说话者所在的方向。有人惊讶地张大嘴巴,有人则皱起眉头思索起来。
“扣了?为啥啊?他该不会是货里夹带私盐了吧?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啊!”另一名行商满脸狐疑地问道。
“哪能啊!是驿卒说他的驿券不合新规,超了期限,又说他带的货物超重,要罚钱,还要补交驿传银!老王理论,说这驿券是苏州府发的,期限、货量都写明了的,怎就不合新规了?结果你猜怎的?那驿卒拿出新发的驿传条例,指着一行小字,说朝廷新令,为防虚耗,过往行商使用驿传,除勘合驿券外,还需本地牙行或铺保作保,并加收三成的‘协济银’!老王哪有这准备?当场就傻了眼,货被扣下,人还被踢了两脚,现在不知在哪儿凑钱赎货呢!”
还有这等事?同伴惊愕不已,满脸难以置信地说道,这......这岂不是变相增加赋税嘛!当初颁布裁撤驿站的旨意时,明明说是为了节省开支,减轻地方以及行人旅客的负担啊。怎会反而多出这么多繁杂苛刻的税费呢?而且办理相关手续也变得越发繁琐复杂起来!
嘘!小点声说话!先前那位行商紧张兮兮地左顾右盼一番后压低声音警告道,上面那些人的想法,岂是咱们能够揣测得到的?虽然口口声声说是要裁减多余人员,并严厉查处私自挪用公款等行为。但你仔细琢磨一下便不难发现,那些原本依靠来往官员和行商所给的那点儿蝇头小利为生的驿丞与驿卒们,现在由于大量正规驿站被合并或撤销掉了很多,剩下为数不多的人自然就只能绞尽脑汁想方设法从像我们这样别无他法必须通过驿路传递货物的商家这里搜刮钱财来弥补损失啦!所以我看呐,这个所谓的新规定恐怕正好符合了他们的心意呢!唉,从今往后想要继续做买卖可真是越来越艰难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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