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十月初,苏州府,吴江县。
船过扬州,经镇江,入江南运河,最后在苏州阊门码头靠了岸。这一路水程,再未见那日的靛蓝衣客,也再无听到什么引人注意的闲谈。风平浪静得,仿佛码头上那惊鸿一瞥只是江雨桐的错觉。但心底那根弦,却并未因此放松。
苏州的繁华,与京城是两种气象。京城是庄严的、秩序的,带着权力中心特有的肃穆与紧张。而苏州,则是流动的、精致的,无处不在的水道、石桥、粉墙黛瓦,空气中飘着桂花香、茶香、脂粉香,还有淡淡的、属于丝绸与纸张的独特气息。街市上行人摩肩接踵,吴侬软语嘈嘈切切,商铺鳞次栉比,绫罗绸缎、文玩古董、时新果品、各色小吃,令人目不暇接。运河里船只往来如织,满载着粮食、丝绸、棉花、瓷器,也满载着东南的财富与活力。
江雨桐在客栈暂住了两日,让老赵出去打听。她需要一个落脚处,不求豪华,但求清净、安全,最好离城镇不远不近,既能得市井便利,又可避过分喧嚣。老赵跑了几天,在吴江县城外、太湖之滨的一个叫“菱湖湾”的小村子,觅得一处合意的宅子。
那原是一个屡试不第的老秀才的产业,老秀才年前病故,儿孙都在外乡,便托了里正发卖。宅子不大,一进的小院,正房三间,左右厢房各两间,带着个小巧的后园,园中有一口井,几竿修竹,一角还有个小小的、久未打理但骨架尚存的葡萄架。屋子有些旧了,白墙有些斑驳,瓦上生了青苔,但结构还算结实,收拾收拾便能住人。最妙的是,宅子离村子有百余步,独门独户,背靠一片小竹林,前面不远便是通往太湖的港汊,透过竹隙能望见波光粼粼的湖面,清静得很。
江雨桐去看了一次,便定了下来。价钱也合适,用的是皇帝赏赐的银两的一部分。她给这处小小的栖身之所,起了个名字,叫“听芦草堂”。因宅子近水,秋日里港汊边芦苇茂密,风过处,芦花如雪,飒飒作响,颇得野趣。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安顿。购置必要的家具物什,请匠人修补屋顶、粉刷墙壁,清理后园。她亲自动手,布置了一间书房。书籍文稿一一上架,那张从京中带出的、林锋然赏赐的黄花梨书案临窗摆放,笔墨纸砚井然有序。窗外,正对着那几竿修竹和一角湖光。冯保给的点心早已吃完,但那包散碎银两和铜钱,还有那柄据说是宫内巧匠所制、可防身的铜柄手炉,她都仔细收好。老赵是个得力的人,跑腿办事,洒扫庭除,甚至简单的饭食都能整治,有他在,省了江雨桐许多杂事。
生活似乎就这样,朝着她预想的、平淡安宁的方向滑去。每日里,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房,整理、誊抄、编纂那些书稿。她将林锋然零散的议论、批注,结合自己的理解与考据,分门别类,尝试着理出一些脉络。有时是探讨历代田制利弊与当下土地兼并的关联,有时是分析漕运成本与海运可能,有时是考证某种失传的农具或水利技法。她写得极慢,极认真,常常为了核实一个数据,查找一段记载,需要托老赵去城里书肆找寻,或去拜访邻近村落里经验丰富的老农、老河工。
渐渐地,村里人也知道,菱湖湾新搬来了一位寡言的年轻妇人,带着个老仆,深居简出,只知埋头读书写字。有好奇的村妇借口送些新采的菱角、湖鱼来探看,见她言语温和,举止有礼,书卷气浓厚,便猜测是哪家破落的书香小姐,或是守寡的士人遗孀,前来投亲不着,暂且在此栖身。乡人淳朴,见她主仆二人安分守己,也便不再多探问,有时还帮衬些新鲜菜蔬。
江雨桐也乐得如此。她换上更朴素的荆钗布裙,偶尔在黄昏时沿着港汊散步,看落日熔金,渔舟唱晚;或是在细雨蒙蒙中,撑一把油纸伞,走在田埂上,看农人耕作,听水鸟鸣叫。江南的湿润空气滋养着她因久居北方而有些干涩的皮肤,也似乎慢慢抚平了一些心底深处的皱褶。她 开 始 尝 试 , 用 一 种 抽 离 的 、 平 和 的 眼 光, 去 审 视 、 记 录 这 个 时 代, 以 及 那 个 特 殊 的 人 留 下 的 思 想 火 花。她给这些正在成型的书稿,暂命名为《耕织问》、《水经杂俎》、《古今刍议》等,并未署名,只在内页不起眼处,用极小的字,题上“湖上散人偶辑”。
然而,这平静的水面下,并非真的波澜不兴。老赵每隔旬日,便会去一趟吴江县城,采买些笔墨纸张、日用杂物,也顺便带回些市井消息、官府告示,甚至是辗转流传的、不知几手的“京报”抄本或传闻。这些消息,犹如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姑娘,听县里茶楼的人讲啊,京城那边儿新来的皇帝老儿下了一道圣旨呢!这道圣旨可不得了哇,它要求彻查全国各地的驿站传递系统哦!听说目的嘛,就是要淘汰那些多余没用的人员啦,还要严格查处私自滥用驿传资源的行为呐,这样就能省下不少钱咯!” 老赵兴高采烈地把刚买回来的宣纸小心翼翼地摆放整齐,同时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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