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正月末,吴江,听芦草堂。
年节刚过不久,空气里还残留着爆竹硝烟和腊味混合的淡淡气息。江南的正月,春寒料峭,比腊月似乎更冻人些。晨起,太湖上笼着薄薄的雾气,水汽浸润得院墙、竹叶都湿漉漉的。院角那几竿修竹,经了一冬,依旧挺着苍翠的腰身,只是叶尖微微泛黄。后园那架葡萄,虬枝盘旋,在清冷的晨光里沉默着,等待春的讯息。
江雨桐起得早,在窗下的小炭炉上煨着一壶热水,手里捧着一卷前朝地方志,就着天光慢慢看着。屋里生了炭盆,驱散了些寒意,但握着书卷的手,指节仍有些僵硬。她身上穿着半旧的棉袍,外面罩了件深青色的比甲,发髻简单绾着,插一根素银簪子。比起在京时的素淡,更多了几分乡居的随意与风霜之色。
老赵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笃、笃”声,惊飞了竹枝上几只早起觅食的麻雀。他如今不只是仆人,更像是这小小草堂的守护者兼管家,里外操持,沉默而可靠。年节前,江雨桐坚持给他封了个厚厚的红封,老赵推辞不过,讷讷收了,眼圈子红了半晌。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住,然后是轻轻的叩门声。老赵放下斧头,警觉地走到门边,隔着门缝看了看,才打开。是村里的王货郎,隔三差五会来兜售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也兼着传递些四乡八里的消息。
“赵老哥,年过得可好?” 王货郎熟络地打着招呼,将担子放在院门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这是上回江姑娘托我寻的澄心堂纸,跑了趟府城,总算找到了些,成色不算顶好,但还能用。还有两刀普通的宣纸,一并带来了。”
老赵接过,付了钱。王货郎一边将铜钱小心收好,一边压低声音道:“对了,赵老哥,有桩事不知当讲不当讲。前几日我去镇上,听衙门里的书办吃酒时漏了句口风,说朝廷……怕是要对南边的海贸动真格的了。”
“海贸?” 老赵不解。
“是啊,市舶司,还有那些私下里跑海的。” 王货郎声音更低了,“听说新皇爷登基后,觉得前些年海禁松弛,走私猖獗,漏了太多税银,还勾结倭寇、滋扰地方。有意要严查,甚至可能……要动一动某些盘踞海上的大家伙。这不断有御史的折子往京里递嘛,说的就是这事儿。牵涉的可都是些手眼通天的人物,什么福建的林氏、广东的陈家,还有咱们南直隶这边,好些勋贵、官绅家里,都暗地里占着干股呢!这要真查起来,怕是要出大乱子!”
老赵听得咋舌:“这等大事,咱们小老百姓哪里管得着。”
“话是这么说,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 王货郎叹口气,“别的不说,就说这绸缎、瓷器、茶叶的价钱,怕是要波动。还有,镇上的镖局、船行,好些生意都和海上沾着边,这往后……难说喽。”
他又闲聊几句,挑起担子走了。老赵拿着纸回到书房,将王货郎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江雨桐。
江雨桐放下书卷,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页边缘。海 贸 , 走 私, 勋 贵 干 股 … 这 些 词, 与 于 谦 信 中 的 “ 海 上 风 波”, 以 及 杨 一 清 那 场 蹊 跷 大 火 背 后 可 能 的 “ 海 上 营 生”, 瞬 间 联 系 了 起 来。新帝要整顿海贸,增加税收,打击走私,这无疑是正确的“开源”之举,也符合“渐进改革”中整顿财政的思路。但这刀子落下,割到的不仅是走私者的肉,更是无数与海贸利益链条捆绑在一起的官绅、勋贵、乃至地方豪强的命脉。阻力之大,可以想见。东南半壁,恐怕真的要掀起风浪了。那些打听她的人,是否也与这即将到来的风波有关?
她没有说话,只是示意老赵将纸放好。待老赵退下,她才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却并非记录方才听闻,而是继续她中断了几日的《耕织问》中关于“桑棉争地”一节的修订。窗外雾气渐散,露出太湖一角青灰色的水面,有早出的渔船点点帆影。
她 的 生 活, 似 乎 进 入 了 一 种 奇 异 的 双 重 轨 道。 一面是日复一日的平静乡居,读书、整理、着书,与竹影湖光为伴。另一面,却是通过老赵、王货郎、偶尔的入城,以及于谦那封唯一的信,被动地接收着来自外界的、越来越清晰的动荡信号。她像一个站在安静岸边的人,看着远处的湖心风起云涌,浪潮隐隐,却暂时还拍打不到她的脚边。
但她也知道,这安静是暂时的,脆弱的。那些曾出现在码头、县城、甚至被里正提及的“打听者”,就像水下的暗礁,不知何时会露出狰狞。
日子不紧不慢地滑到二月。春意渐渐萌动,柳条泛起嫩黄,院角的泥土里钻出些不知名的草芽。江雨桐的几部书稿,已有了初步的规模。《耕织问》整理了历代农桑政策得失,并结合本朝实际,探讨了田制、赋役、水利的某些改良可能;《水经杂俎》则汇集了林锋然关于漕运、海运、水利工程的散论,以及她自己的考据与延伸;《古今刍议》最为庞杂,天文地理、军政边防、吏治科举、工商市贸,乃至西学东渐的零星见解,皆有收录批注。文字力求平实,多述事实与各家观点,少作武断结论,但在材料的取舍与编排中,自有其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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