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杨清妮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争执的双方,最后落在文官队列最前方,那个一直沉默如山、身着紫色蟒袍的老者身上——当朝丞相,赵无极。
赵无极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终于动了。
他手持玉笏,出列一步,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陛下,周御史忧心国事,其情可悯。吴老国公下落不明,确是我朝一大损失。然北疆乃国之屏障,吴家军更是国之柱石,骤然换帅,牵一发而动全身,确需慎之又慎。”
他顿了顿,话锋却微妙一转:“不过,镇国公府如今……唉。”他恰到好处地叹了口气,面露忧色。
“府中世子吴浩然,虽得祖荫,毕竟年少,历练尚浅,恐难当此重任。而府中老太君年事已高,近日又闻府中内务频生事端,甚至动用家法,杖毙仆役……如此境况,恐难再分心他顾,为国公爷稳定后方了。”
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字字诛心!既否定了吴浩然接班的能力,又借昨夜之事,暗示镇国公府内家宅不宁,主母暴戾,已无力支撑大局。
甚至隐隐将吴镇山失踪的责任,也归咎于府中混乱,无人能为其分忧! 殿内顿时一片死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杨清妮身上。赵无极垂着眼,嘴角似乎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杨清妮拄着龙头拐杖,慢慢从命妇的位置走到了御道中央,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坚实的地面上。
她面向龙椅,微微躬身:“陛下,老身有几句话,想请教赵相。”
皇帝梁承嗣颔首:“老太君但说无妨。”
杨清妮这才转向赵无极,目光平静无波:“赵相方才言道,我镇国公府内务频生事端,甚至动用家法,杖毙仆役。”
“老身想请问赵相,一个背主求荣、受人指使,在阖府宴客之时,公然在主母点心中下毒,欲行不轨,事后又攀咬宾客、诅咒主家倒台的奴才,按我大梁律法,该当何罪?”
“还是该赏他几两银子,恭送出府,又或者是该敲锣打鼓八抬大轿,请他到丞相府上奉为贵宾?”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玉盘。赵无极脸上的那丝弧度瞬间僵住。
杨清妮不给他一丝喘息的机会,继续道:“至于老身年事已高,府中内务……呵,赵相身为一国宰辅,日理万机,竟对我一个内宅老妇处置两个刁奴的区区小事,都了如指掌,消息之掌握灵通快速,实在令老身佩服。不知赵相府上,是否也有此等‘忠心耿耿’,能将别家内宅琐事第一时间上报于主上知晓的能人?”
这话问得刁钻!直指赵无极在镇国公府安插眼线,窥探隐私!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赵无极的脸色终于变了,白中透黑。
“老太君此言差矣!”赵无极强自镇定,声音拔高了几分,“本相只是忧心国事,更忧心老国公征战在外,府中若生乱……”
“赵相错了!”杨清妮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出鞘的利剑,久经沙场的消杀之气轰然爆发,让整个金銮殿都为之一颤!
“镇国公府乱不了!只要我杨清妮还有一口气在,这府里的天,就塌不下来!府中内务,自有规矩处置,不劳赵相费心!至于北疆帅印……”
她目光如电,直刺赵无极,声音斩钉截铁:“我夫镇山,只是暂时失去联络,并非战死沙场!吴家军上下,只认吴家帅旗!此刻换帅,才是真正动摇军心,自毁长城!若有人敢在此时,为一己私利,妄动我北疆将士根基……”
她手中龙头拐重重一顿地,发出沉闷而威严的巨响,“老身这把骨头,虽老,却还能披甲!还能提得动先帝御赐的这柄龙头拐杖!我倒要看看,谁能担得起这个千古罪人的名头!” 掷地有声!杀气凛然!
整个金銮殿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年轻皇帝梁承嗣端坐龙椅之上,目光深邃,看不出情绪。
武将队列中,不少人挺直了腰杆,眼神灼灼,文官队列里,依附赵无极的那些人,个个面如土色,噤若寒蝉。
赵无极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紧紧攥着玉笏,指节发白。他死死盯着杨清妮,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没有说。
杨清妮这连番质问和最后赤裸裸的威胁,将他精心准备的语言陷阱和道德绑架点撕得粉碎!他若再强行换帅之事,就会坐实了“为一己私利,妄动北疆根基,妄图谋朝”的罪名,后果不堪设想!
他喉头滚动,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老太君……忠君之心,天地可鉴。本相……也是为江山社稷着想,言语若有失当之处,还望老太君海涵。”声音干涩,气势全无。
一场精心策划的朝堂发难,就这样被杨清妮以雷霆之势,镇压了下去。
杨清妮以七旬之躯,站在大梁权力中心的金銮殿上,用她的智谋、口才和毫不掩饰的杀伐之气,宣告着镇国公府的脊梁,从未折断!
朝会结束,百官鱼贯而出。
杨清妮在婉儿的搀扶下,缓缓走出大殿。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了眼,就看到赵无极被一群官员簇拥着,从她身边不远处经过,脚步匆匆,背影僵硬,自始至终,没有再向她这边看上一眼。
宫门外,国公府的马车静静等候,杨清妮登上马车,坐稳。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和无数道复杂的视线。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脊背,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丝。
李婉儿担忧地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轻声道:“老太君,您还好吗?”
杨清妮没有睁眼,只是缓缓抬起手,轻轻按了按心口的位置。那里,属于老将的杀伐之气渐渐平息,唯余一片冰封的冷硬。
“回府。”她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宫门外的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车窗外,宫墙的阴影长长地投在地上,如同蛰伏的巨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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