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底碾碎了一片干苔藓,发出清脆的“咔”声。她没有回头,却清楚身后跟着三个人。周玄夜落在她左后方半步远,脚步轻而稳。顾昀舟喘着气,嘴里还嚼着干饼,吞咽时喉结微微滚动。巴图鲁走在最后,背上的铁棍随着步伐晃动,撞击绑带,发出沉闷的轻响。
没有人说话。
刚才的幻境太过真实,真实得让每个人心头都压着一块石头。凌惊鸿左臂的伤口仍在渗血,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在石阶上留下几点暗红。她没有包扎,也不觉得疼——比起先前咬破舌头那一瞬的剧痛,这点伤根本不算什么。
但她明白,真正的痛不在皮肉之上。
她在台阶中央停下,抬手抚了抚胸前的铜牌。那东西还在发烫,不是灼手的热,而是持续震动,仿佛在无声警示:前方有变。
“那些黑影……”她终于开口,声音略显沙哑,“不是凭空出现的。”
顾昀舟咽下最后一口饼,抹了抹嘴:“你是说,有人在背后操控?”
“不是人。”她摇头,“是执念。但有人利用了它们。”
周玄夜皱眉:“西戎?”
“除了他们,还有谁不希望我们找到九鼎?”凌惊鸿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那些暴君的残魂本应沉寂,可它们主动袭击我们——这不像封印自然破裂,倒像是被人驱使,如犬听令。”
巴图鲁冷哼一声:“北狄不碰亡者,更不会用死魂行事。这不是我们的道。”
“那就更确定了。”她望向山顶,隐约可见一道轮廓,“是西戎布的局。他们早就在九鼎中注入怨气设下陷阱,只为拦住我们。”
顾昀舟苦笑:“我还以为这一趟是为了报仇、清算旧账……没想到扛起来的,是整个天下。”
无人应答。
空气骤然沉重。
凌惊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体内气血未平,强行运功只会伤及根基,可此刻已顾不得那么多。她忆起前世所学的望气术,虽只能窥测百步之内灵气流转,但仍想一试能否看得更远。她以指轻点眉心,默念口诀。
忽然,额间一凉,似针刺入。
眼前景象骤变。
山路与雾霭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地底深处一条断裂的光脉。原本应金光流转的龙脉,如今灰暗无光,多处崩裂,灵气几近枯竭。黑气自九鼎方向涌出,缠绕在龙脉断口,如藤蔓般贪婪汲取残存之力。
她呼吸一紧。
“这已不只是我的事……”她睁眼,声音极轻,“是天下将倾。”
周玄夜见她面色苍白:“你看到了什么?”
“中原命脉,即将断裂。”她说,“九鼎不仅是权力象征,更是镇压地气的关键。如今有人以西戎邪术撬开封印,抽取灵气,目的便是令此地化为死土。一旦龙脉彻底断绝,山河动荡,百姓流离,大乱将至。”
顾昀舟脸色微变:“所以他们不怕我们夺鼎称尊,怕的是我们阻止他们毁掉江山?”
“正是。”她点头,“我们寻鼎,实为救世。”
巴图鲁握紧铁棍,眼中寒光闪动:“那还等什么?走!”
凌惊鸿却未动。她站在原地,望着这三个疲惫却依旧挺立的人,心中忽然清明——她不能再只为一人之仇而战。
她转身面对他们,站得笔直。
“我不再只为复仇活着。”她说,“我知道这条路有多难,也清楚终将付出何等代价。但我必须走下去。你们可以离开,没人会怪罪。”
周玄夜沉默片刻,拔刀轻叩地面。
那是应允。
巴图鲁上前一步,铁棍拄地,双目炯炯如火。
顾昀舟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最后一块饼,咬了一口:“罢了,退也退不回去了。再说……”他笑了笑,眼角泛湿,“若你们死了,谁再给我讲宫里的那些秘闻?”
凌惊鸿嘴角微微扬起。
她不再多言,抬起手,掌心朝上。
周玄夜第一个将手覆上。
接着是顾昀舟,手有些凉,却牢牢抓住她的手腕。
巴图鲁迟疑一瞬,终究伸出手,宽厚手掌重重拍在最上方。
四人围立,手叠着手。
山风拂过小径,吹乱了衣角与发丝。
凌惊鸿低头看着这交叠的手,忽觉荒诞——一个逃亡的贵族,一个身份成谜的杀手,一个贪嘴的公子,一个粗犷的使臣,竟就这样站在一座濒临崩塌的山上,准备去挽救一个早已腐朽的王朝。
可偏偏,正是这些人活到了现在。
幻境未曾吞噬他们。
恐惧也未曾击垮他们。
她抬头望向山顶。浓雾比先前淡了些,露出一段陡峭石阶,蜿蜒向上,隐没于云海之中。
“走。”她说。
四人松开手,重新列队。凌惊鸿走在最前,步伐坚定。周玄夜紧随其后,一手按刀,目光警觉扫视四周。顾昀舟边走边揉肩,嘴里嘟囔“这山怎么这么高”,却一步未落。巴图鲁殿后,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踩得扎实。
山路愈发陡峭。
两侧岩壁渐渐合拢,形成狭窄通道。地上碎石遍布,踩踏易滑。凌惊鸿放慢脚步,伸手扶住岩壁。指尖触到一块凸起的岩石,冰凉粗糙,表面似乎刻着字迹。
她停下,凑近细看。
一行小字,模糊却可辨:
“王权所至,魂归鼎中。”
心跳骤然加快。
这不是曾在幻境中听过的那句话吗?
她猛然回头:“你们有没有听见——”
话未说完。
周玄夜已然拔刀横挡身前。
顾昀舟僵在原地,嘴微张,手中的饼掉落尘埃。
巴图鲁迅速上前,立于周玄夜身侧,铁棍横握,全身戒备。
凌惊鸿屏息凝神。
四周万籁俱寂。
无风,无鸟鸣,甚至连心跳声都仿佛被吞噬。
但她清楚——有什么来了。
非人,亦非幻象。
是一种压迫感,自头顶倾压而下,仿佛整座山都在注视他们。
她缓缓抬手,再次触向胸前的铜牌。
这一次,它不再发烫。
而是剧烈震颤,频率越来越快,仿佛在回应某种召唤。
她抬起头。
浓雾深处,第六尊鼎的轮廓若隐若现,矗立于山顶平台之上,鼎口朝天,宛如等待。
等待祭品。
等待终结。
也等待重生。
喜欢凤舞朱阑请大家收藏:(m.qbxsw.com)凤舞朱阑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