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上的蓝光如同血迹,自地底缓缓渗出。凌惊鸿跪在冰冷的岩石上,额头紧贴地面,口中满是血腥味——她方才咬破了舌尖,疼痛让她勉强保持清醒。
她抬起头,看见周玄夜站在三步之外挥刀。他双眼翻白,手臂肌肉因过度用力而颤抖,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他的嘴唇开合,声音断续:“……停不下来……我又杀人了……”
顾昀舟蜷缩在角落,背靠着虚无的树干,双手死死抱住头,肩膀剧烈抽动。“别过来……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他们会死……”他说话时像极了一个孩子,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巴图鲁立于五步开外,双脚分开,铁棍拄地。双目赤红,喉咙中滚出低吼,仿佛亲眼目睹族人被焚烧劫掠。拳头攥得太紧,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没有人听见她。
但她不能倒下。
她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膝盖仍在发软。胸前的铜牌灼热难耐,隔着布袋都能感受到它剧烈跳动,宛如一颗即将炸裂的心脏。她闭上眼,再度开启破妄之瞳。
视野骤然撕裂。
火焰、废墟、哭喊尽数碎成光点。她看见四道黑线从三人头顶升起,直通山体深处——第六鼎所在之地。那些线缠绕越紧,人便陷得越深。
她先走向周玄夜。
他正对着幻象中的火海疯狂劈砍,每一刀都裹挟着恨意与悔恨。她知道他在看什么:前世屠城那一夜,血流成河,他立于尸堆之上,手中长刀滴血。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她大声喊,声音穿透幻境的杂音,“但你不是那时的你了!”
周玄夜动作一滞,刀锋偏转,猛然朝她横扫而来。
她没有躲。
刀刃擦过左臂,划开衣袖,皮肉翻裂,鲜血瞬间涌出,顺着小臂流淌,滴落在石阶上。
那一滴血落地的刹那,周玄夜瞳孔猛然一震。
“你现在流的是自己的血!”她直视着他,声音更狠,“不是别人的!你还记得来这里的理由吗?!”
他喘着粗气,握刀的手开始颤抖。
她上前一步,另一只手覆上他手背,掌心贴着他冰冷的皮肤。“我不怕你过去有多黑暗——”她说,“因为我看得见你现在的光。”
周玄夜浑身猛地一颤。
长刀“当啷”一声坠地。
他抬起头,目光终于聚焦在她脸上。那双曾被血色填满的眼睛,渐渐透出一丝清明。
“醒了吗?”她问。
他未语,只是缓缓点头,呼吸沉重。
她松了口气,转身扶他站稳。两人一同走向顾昀舟。
顾昀舟仍在喃喃自语,泪水混着冷汗滑落。她蹲到他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脸颊。“表哥。”她唤了一声。
他眼皮微颤,却未睁眼。
“你还记得小时候偷厨房糕点被我撞见的事吗?”她语气忽然柔和了些,“你说‘反正都吃了,不如一起背锅’——你从来不怕担责,现在怎么反倒躲起来了?”
顾昀舟嘴唇轻动。
她加重声音:“我们还在等你讲朝堂八卦呢,你敢现在倒下?”
这句话如针扎进他混沌的意识。
他猛然吸气,身体一僵,随即睁开双眼。泪水仍挂在脸上,但他咧嘴笑了,牙齿都在打战。“你说……谁要倒啊……我就是……缓一下……”
她也笑了,伸手将他拉起。
最后是巴图鲁。
他依旧伫立原地,如石像般僵硬,肌肉紧绷,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虚空。凌惊鸿知道他在看什么——北狄的草原正在燃烧,妇孺尖叫奔逃,战士跪地被斩首。
她没有贸然靠近。
而是站定,朗声道:“北狄的勇士不会跪!你说过,真正的战士,是在绝境中站起来的那个!”
巴图鲁喉间滚出一声闷哼。
她再道:“你现在趴在这儿,算什么英雄?你族人要是看见你这样,会怎么想?”
周玄夜走上前,站到他对面,直视其眼,沉声道:“站起来。”
他又说:“站起来。”
第三遍,声音如雷:“站起来!”
巴图鲁全身剧震,赤红的双眼中泛起剧烈波动,似有某种东西正从灵魂深处挣脱而出。他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嘶吼,不是愤怒,而是挣脱束缚的痛楚。双膝缓缓离地,终于挺直身躯。
他大口喘息,望向凌惊鸿,重重点头。
四人皆已清醒。
可黑线仍在。
头顶上方,那股来自鼎中的低语再度响起,七个字反复回荡:
“王权所至,魂归鼎中……”
“王权所至,魂归鼎中……”
声音越来越响,如同重锤砸在脑髓之上。
凌惊鸿走到中央,伸出手:“想活着走出去的,就握住我的手。”
周玄夜第一个搭上来。
接着是顾昀舟,手指冰凉,却用力攥住她的手腕。
巴图鲁迟疑片刻,终也伸出手,宽厚的大掌重重覆上。
四人围成一圈,手连着手。
她闭上眼,不再依赖破妄之瞳,也不再靠疼痛提醒自己清醒。她只凭着一口气,凭着这三人仍在身边的实感,喊出一句话:
“我们的命,不由死人定!”
话音落下。
胸口猛地一松。
眼前景象如镜面崩裂,哗啦碎作无数光点。蓝光褪去,浓雾散开,冷风扑面而来。
他们仍站在登鼎山的石阶上,身体微微摇晃,脸色苍白,额上满是冷汗。脚下碎石滚落深渊的声音重新清晰可闻,远处山影矗立,雾气稀薄了些。
凌惊鸿低头看向手臂,伤口仍在流血,但她已感觉不到疼痛。
她抬头望向前方山路,脚步未动,眼神却已坚定。
周玄夜将长刀归鞘,站到她侧后方,一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扫视四周。
顾昀舟一屁股坐在石阶上,喘着气,手里还攥着半块干饼,边抹脸边笑:“我说……咱们还能活到吃午饭吗?”
巴图鲁将铁棍插回背后绑带,抬头看了眼山顶,低声咕哝了一句母语,随即挺直身躯,向前跨出一步。
风从山道吹来,带着湿土与枯叶的气息。
凌惊鸿迈出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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