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龙谷入口,两块石碑矗立在风中,碑文早已模糊不清,唯有“断龙”二字如刀刻斧凿般清晰,透出森然之气。凌惊鸿站在碑前,左臂的布条浸满黑血,伤口已经开始溃烂。她没有再看那石碑一眼,转身向山谷深处走去。
山路越走越窄,晨雾渐渐散去。烈日当空,山石被晒得滚烫,她却感到一阵刺骨寒意。伤口起初剧痛难忍,随后转为麻木,仿佛有无数细虫顺着血脉向上攀爬。她心知不能再拖——若今晚止不住血,性命难保。
前方山坡上有一间破屋,墙塌了半边,屋顶枯草随风翻飞。炉膛里还残留着些许灰烬。她抬脚踹开门,门板撞上墙壁,扬起一片尘土。她靠着门框缓缓滑坐在地,喘了口气,又一点一点挪到炉边。
她从怀中取出匕首,放入火中烧红。咬住一块布条,左手按住右臂伤口,一刀剜下腐肉。鲜血瞬间涌出,她面无表情,将烧红的刀刃贴上伤口,“滋”的一声,皮肉焦灼,弥漫出令人作呕的气息。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衣襟上,可她的手稳如磐石,未曾颤抖分毫。
处理完伤口,她掏出一张旧地图铺在地上。这是她从魏渊书房偷来的,边缘已被火烧毁,仅剩中央一块完好,恰好标注着断龙谷祭坛的位置。她凝视良久,又取出一块青石板,用炭条细细勾画归一剑的符图,每一笔都深深刻入石面。
屋外传来脚步声。
云珠抱着药箱走进来,脸色苍白。“小姐……您的胳膊……”声音发颤,话未说完便已落泪。
凌惊鸿头也不抬:“放下就好。”
云珠放下药箱,蹲下身揭开她手臂上的布条,撒上药粉。指尖刚触到伤口,凌惊鸿的手猛然一抽,却始终未出声。一滴眼泪落入药罐,激起细微涟漪。
“哭什么。”她淡淡道,“我又不是第一次受伤。”
“可这次不一样。”云珠抹了把脸,“您从昨夜至今一句话不说,走路不看人,眼神空得很……我怕您撑不住。”
凌惊鸿停下了笔,手指悬在石板上“抱剑跃下”四字之上,久久不动。
屋内寂静,唯有炉火噼啪作响。
云珠轻声问:“小姐……是不是有人愿意替我们挡灾?”
凌惊鸿手一抖,茶杯滚落桌沿,“当啷”摔碎,瓷片溅到脚边。
她未动,也未语。
云珠起身拿扫帚收拾碎片,低声说:“若真有人愿替您赴死,那是因为他相信您能活到最后,看见太平盛世。”她顿了顿,“就像我相信您一样。”
凌惊鸿闭了闭眼,喉头微动,终是沉默。
她重新拾起炭条,在石板四周绘制引灵阵的纹路。动作慢了些,却更加用力,仿佛每一笔都是诀别。
天色将暮时,一只黑鸽飞入屋中,翅膀扑灭了油灯。它落在窗台,脚上绑着半片焦黑的布条,上面写着八个字:
我心已决,不负苍生。
凌惊鸿望着那行字,缓缓起身走近。取下布条,展开,再展开,想看得更清楚些。可看得越清,胸口越是压抑,几乎难以呼吸。
她慢慢跪坐下去,背靠墙壁,将布条紧紧按在胸口。外面风大,吹得窗户晃动,一下一下敲击着窗框,像极了谁在轻轻叩门。
她闭着眼,脸上无泪,眉头却紧锁如结,似在强忍某种撕裂般的痛楚。
许久之后,她终于动了。缓缓站起,走到水盆边,舀起冷水泼在脸上。水流顺着发丝淌下,渗入伤口,带来一阵钻心的疼。
她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面色惨白,眼下青黑,肩头缠着新换的布条,右手裂口未愈,指甲缝里嵌满污垢。她不像女帝,不像将军,也不像个活人,倒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幽魂。
她整了整衣领,束起长发,插上一根银簪。背上长剑,走向门口。
云珠抬头:“小姐,您要去哪儿?”
“不远。”她说,“就在谷底等他们来。”
“我能跟着吗?”
“不能。”她手扶上门把,略一顿,“你留在这里,把药备好。后面……会有人受伤。”
云珠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头。
凌惊鸿推门而出。
夕阳沉入山后,最后一缕光映在岩壁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她沿着小径下行,步履不疾,却未曾停歇。风从谷底吹上来,夹杂着泥土与铁锈的气息。
她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停下,取出那半片布条,看了很久。然后蹲下身,用石头挖了个小坑,将布条埋了进去。
站起身时,她望向山谷尽头——那里隐约矗立着一座祭坛,藏匿于乱石枯树之间,宛如一张静候猎物的巨口。
她轻声说道:“那就……让我记住你最后的样子。”
言罢,拔剑出鞘,插入地面,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夜风渐冷,吹动她肩上的布条,猎猎作响。
远处传来野狗的吠叫,嘶哑而断续。
她不曾睁眼,亦未移动。
剑尖凝聚露水,越聚越大,终于坠落,砸进泥土,裂开一圈深色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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