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弱的火光照亮了案面。
案上摊着的那些信函还在。
他已年逾天命。
此生做过最为明智的一桩事,便是将前将武安军留后的尊位让予了马殷。
他依稀记得那间屋舍。
马殷站在他对面。
彼时的马殷较之后来清瘦得多。
他记得马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焦急,只有审视。
他在权衡。
权衡张佶是否真心退位让贤。
权衡张佶让位之后是否会沦为心腹之患。
权衡是接过节钺印信更为稳妥,还是一刀斩草除根更为干脆。
张佶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刻,他将掌中的留后印信推过了书案。
铜印在粗糙的木案上滑了半尺,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马殷的手停在半空中。
迟疑了一息。
只有一息。
然后他伸手接过了印信。
那一息的迟疑里,张佶看清了马殷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
是杀意。
并非‘杀与不杀’的迟疑。
而是‘杀之以后如何善后’的盘算。
他权衡了一息,断定诛杀张佶的折损比留他性命更为惨重。
是因为张佶在武安军旧部中素有人望,杀之必致军心生变。
留他性命,反倒可竖起一块‘礼贤下士’的招牌,以安抚众将。
故而马殷接了印信。故而张佶保全了性命。
所谓‘让贤’,实则便是‘乞活’。
张佶在那一息间便参透了此生最为紧要的理。
在枭雄面前,主动献上权柄,远胜于被人强行褫夺。
主动献上者,尚能苟全性命。
被强夺者,只怕连身首异处皆不知缘由。
时下马殷已死。
那柄悬于颈项的利刃消散了。
然则新铸的刀又悬了过来。
刘靖。
这柄新刀远比马殷更为锋锐。
马殷不过一介武夫。
他人君之术纵然高明,终归是仰仗兵戈与武勇立威。
刘靖则不然。
他掌中除却兵锋,尚有新法、邸报、书院。
兵锋削得了项上人头,新法却能掘断世家的根基。
适才周戬被他截断的那番话语,‘此人志不在割据一方,而在……’
而在何处,张佶心下比旁人都洞若观火。
‘册封’二字已然昭示了他勃勃野心。
张佶盯着灯火出了一会儿神。
随后提笔,在空白的薛涛笺上落下了一行字迹。
“周戬亲启:赴巴陵觐见刘靖,当面呈情。”
书毕,他将信笺折叠妥当,压于端砚之下。
待明日清晨,便遣人送往周戬的居所。
张佶放下笔,站起身来。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夜风倒灌而入,挟裹着山野间凄冷的草木腥气。
郴州城外乃是绵延的丘陵。
白昼里尚能望见远处的山脊轮廓,赭黄的土丘上生着稀疏的松柏。
入夜后便尽数隐没于晦暗之中了。
他凝望着那片宛若浓墨的夜色,伫立良久。
这几处贫瘠州郡,支应不了几载。
他心知肚明。
然则能支应一日便是一日。
能多攥取一分本钱,便能多留一分退路。
张佶关上了窗,转身回到案后,拨亮灯芯,重新拿起了笔。
他尚有几封手书须得草拟。
……
千里之外。
广陵。
季冬时节的广陵城,已然步入寒冬。
护城河上凝着一层薄冰。
晨间的雾霭尚未消散,乳白色的水汽萦绕在城垣根下,将整座城池裹挟得影影绰绰。
广陵乃是杨吴淮南的治所。
这座巨镇较之巴陵宏阔了不止十倍。
城中市肆列如繁星,坊巷井然。
纵然身处这干戈乱世,广陵的繁盛依旧冠绝江淮。
邗沟上的漕船日夜穿梭,南来北往的客商在此云集。
然则广陵城中的暗流涌动,远比护城河上的薄冰更为彻骨。
这一日未正时分。
徐温于城南别业设下筵席。
别业规制不宏,乃是三进的庭院,前厅后堂辅以一处小巧园圃。
较之他在节度使府的公堂,此地略显逼仄。
然则设宴的仪秩却是不低。
正厅内设了两张髹漆食案,杯盘错落,珍馐罗列,极尽江淮之盛。
头道是一尾鲈鱼脍,片作薄如蝉翼,层叠成牡丹花形,佐以紫苏叶与蒜醋碟子。
此乃扬州酒肆中最见刀工的名馔,寻常庖丁断难做出这等功夫。
旁置一碟风干牛肉,切得极薄,色泽暗红,边角微卷,显是特意备下的。
一只黑釉深碗内炖着浓汤羊肉,膏脂浮于汤面,撒了几粒茱萸与胡椒,热气蒸腾,最宜季冬驱寒。
其旁又有一盘酱炙鹌鹑,外皮焦赤,肉嫩骨酥,是下酒的妙物。
再一碟乃是蟹酿橙。
将蟹膏蟹黄剔出,填入掏空的洞庭柑橘之中,上笼蒸透,揭开橘盖,膏香与橘香交融而出,满案皆是清芬。
佐酒小食列了五六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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