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颟顸,失了巴陵,丧了岳州,葬送了洞庭战舰,数万将士之性命,尽数折于末将之手。”
他将酒盏举至唇畔。
“今日这盏酒,先敬那些未能生还的儿郎。”
语毕,仰首饮尽。
搁下空盏之际,眼角泛起一抹微红。
在座数人皆不知,那抹微红是烈酒所激,抑或他故。
徐温面上笑意不减不增。
亦端起酒盏,陪饮一口。
“许兄言重。”
他置下酒盏,语调温醇。
“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况刘靖竖子倚仗天雷之利,绝非堂皇正阵。”
“以奇技淫巧取胜,算不得真豪杰。”
“许兄与李兄所输非是韬略,实乃军器。此非战之罪。”
此言说得极其圆滑。
“非战之罪”四字,无异于将许、李二人之败绩自根由上洗刷澄明。
非是尔等战阵不敌,乃是对方军械过于乖张。
许德勋听出此间深意,他的脸上愧色稍霁。
李琼亦举起酒盏。
“徐公错爱,末将铭感五内。”
他的声音较许德勋尤为嘶哑,透着一股干涩。
先前那场大战自晨至暮未曾休止,他须不住发令、调遣、呵斥,直喊至喉头泛出血腥气。
“末将此番来投,不敢妄求高位,唯盼能于徐公麾下效犬马之劳,以报收容之恩。”
徐温抚须而笑,笑得甚是真切。
“李兄哪里话。你我同朝为臣,往后便是一家人。”
“一家人”三字自徐温口中吐出,意味深长。
此三字,与刘靖对张佶所言如出一辙。
只不过刘靖言及“一家人”时,其后紧随“若不应允,大军不日出征”。
徐温言及“一家人”时,其后却全无下文。
然则全无下文,反倒更教人心中难安。
酒过三巡。
席间气氛渐趋和暖。
徐温极擅言辞交际,他绝口不提巴陵之败,不提刘靖,不涉任何令客将难堪之语。
所谈皆是些风花雪月的闲篇。
“广陵之冬较湘江畔苦寒,三位若有不适,温已命人于厢房多置炭盆。”
言辞恳切,款款周全,直将三名覆军之将视作至交故友般款待。
高郁居于末座,始终缄口不言。
他端着酒盏浅啜几口,唇角挂着淡淡笑意,目光却始终暗自审度。
座次乃第一桩。
许德勋居左侧上首,足见徐温看重舟师。
菜色乃第二桩。
一碟切得极薄的风干牛肉,乃是行伍中惯常的佐酒之物,显是为武将们特意备下。
细微处做到这般地步,可见其城府极深。
敬酒之序乃第三桩。
徐温先为许德勋斟下头盏,次为李琼,末了方是自家。
至于赐予高郁的那盏,乃是徐温身侧之年轻后生代斟。
第四桩,亦是最耐人寻味之一桩。
自落座至今,徐温未曾吐露半字关于日后安置之语。
不言官秩,不论差遣,绝口不提欲将三人拔擢至何等职司。
高郁身为谋主,对这等权术手段再谙熟不过。
此乃“悬而不决”。
将你豢养,供你锦衣玉食,令你安居广厦。
然则偏不告知明日之计。
你愈是不知明日祸福,便愈是无法脱离其掌控。
是因为你之明日,已然尽攥其手。
高郁举起酒盏,借着饮酒之姿,眼角余光瞥向身侧的李琼。
李琼举箸之时偶有停顿,竹箸悬于食碟之上,似是神游物外。
隔得一两息方才回神,夹起一块鱼脍送入口中,咀嚼得浑浑噩噩。
高郁将此等失神尽收眼底。
自巴陵至广陵的楼船上,李琼便已是这般形容。
言语较往昔寡少,用膳时偶会怔忡。
高郁丝毫不觉诧异。
李琼乃是厮杀了一生之宿将。
临阵交锋之际,他心思电转,每一步决断皆利落干脆。
巴陵城陷之夜,他冷酷串连许德勋弃置了秦彦晖与马希振,借火船佯攻布设突围之路,果决狠辣,绝无半分泥水。
然则遁逃而出之后呢?
舟中半月,他尚算如常。
是因为尚在亡命途中,脑中尚紧绷着一根弦。
异状乃是抵至广陵之后方才显露。
他骤然赋闲了。
战事已毕,手中失了兵权,脑中便唯余追忆。
追忆此物,一旦翻涌激荡,便再难遏制。
高郁洞若观火,却未曾点破。
他心中正筹谋着另一桩事。
三人之中,许德勋锐气尚存,李琼虽寡言少语却未彻底崩颓,至于他自家嘛……
他乃文臣。
手无缚鸡之力。
无兵,无将,无立锥之地。
活着就好。
高郁留意到了那名年轻后生。
弱冠之年,面目清隽。
与在座这些久历风霜之宿将相比,他年轻得绝不似该现身于此等筵席之人。
可他侍立之位,恰在徐温右侧。
不即不离,不偏不倚。
添酒之际,他提壶注醽,手腕极稳。
徐温与客将寒暄之时,他静立一侧,垂目恭听,既不越俎代庖,亦不曾神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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