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凝视周戬,这一眼里多了几分审视。
“周先生果然是张使君的股肱。”
陈象搁下茶盏。
“节度使之衔,分量非比寻常。”
“本官做不得主,须得回禀刘公。”
“但有一桩,节度使的旌节由何人授予,周先生想必心中有数。”
“自然是刘公授予。”
“那便好。”
陈象颔首。
“此条我代为转圜。”
第一条就这么搁住了。
“其二。”
周戬续道。
“岁币之数,我家使君之意,五万贯。”
陈象长眉微挑。
“五万贯?”
他放下笔。
“周先生,四州岁入几何,你比本官清楚。”
“我家节帅出兵湖南,半载间靡费军资数十万贯。”
“如今四州归附,只肯出五万岁币,这哪里像是归附?”
“倒像是来趁火打劫的。”
周戬缄口不言。
他知晓这是头一个回合的虚招。
陈象续道。
“十五万贯。”
周戬摇头。
“陈判官,四州的家底,你也是知道的。”
“郴州的米价较衡州贵出两成,连州的山货折不上现钱。”
“十五万贯,四州的兵马便要哗变了。兵卒一散,地方上的山寇蛮獠便要蜂起。”
“届时四州大乱,反倒要劳烦刘公兴兵戡乱。”
陈象沉吟片刻。
他放下茶盏。
“十二万贯,再低,本官便不必回禀刘公了。”
周戬手指在膝头轻叩一记。
他抬起头。
“十万贯。”
“我家使君的话已经说尽了,十万贯乃四州一年岁余的三倍有奇。”
“要凑齐这笔钱帛,使君得从军俸里克扣,从官秩里盘剥。”
“但凡再多,便要激起兵变见血。”
陈象凝视他半晌。
“十万贯起步。”
陈象终于开口。
“数目落定之前,岁岁由两镇的度支判官核算计簿。”
“若四州岁入有增,岁币随之添益。”
“若遇大灾大祲,可酌情蠲免。”
“此条添入,本官便去回禀。”
周戬暗自权衡一番。
此条添得老辣。
明面上是平等之约,实则将四州的计簿捏在了宁国军的度支判官手中。
但他没得选。
“可。”
第二条算是落定了。
“其三。”
周戬这一回措辞极慎。
“遣子入侍,使君亦无异议。”
“只是长子乃是宗嗣,按宗法不可轻付于人。”
“使君想遣次子前往。”
陈象抬眼。
“次子?”
“次子张继仁年方二八,资质聪颖,正堪赴豫章游学。”
“长子乃宗嗣,留于膝下以承宗祧。这是规矩。”
陈象颔首。
“嗣子的规矩,我懂,这一条不算苛刻。”
他顿了一下。
“不过,遣次子分量到底轻省了些。光是游学,怕是难以服众。”
“周先生可还有添补的章程?”
周戬心中一动。,来了。
他与张佶在郴州深夜密议过的那一步,眼下正是抛出来的时候。
然这一步不可应得太爽利。
应得急了,便显出是早有预谋的筹码, 反倒被对方拿捏住分量。
周戬沉吟片刻,似是临场斟酌。
陈判官所言极是。次子游学,礼数上确轻了些。
他停顿一拍,方才续道。
我家使君膝下尚有两名庶女待字闺中…… 若刘公肯做这个媒,将庶女许配宁国军中相宜的将校, 游学之外附以姻亲一事,分量便足了。
陈象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拍,他颔首。
姻亲之事非比寻常。是嫁女抑或娶妇,与何人结亲, 纳采之礼如何走,皆须当面与刘公商榷。 ”
“此条我代为转圜,待刘公点头之后再行细议。
“联姻一事且先记下,待刘公首肯之后再行细议,周先生可于巴陵多盘桓数日。”
这一番交涉,来来去去耗了将近一个时辰。
双方各有进退,然大体纲目已然落定。
周戬告辞出来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巴陵暮色沉沉,城垣缺口处,几名役夫仍在搬运条石。
晚霞映在夯土墙面上,泛出一层暗红。
周戬站在驿馆门口,抬头望了一眼那片红。
他忽然想起一桩事。
方才在签押房里,刘靖案上那摞公牒,最上首一份的封皮写着四字。
湘南蛮僚。
……
衡州。
巴陵议毕筹募蛮兵之事的次日,姚彦章便引着旧部南下衡州。
他虽伤病未愈,但深知眼下之事拖不得。
衡州现下由季仲接管防务,然蛮僚招募的差遣乃是刘靖亲授姚彦章的。
两人于城外接洽了一番,季仲让出城南一处旧传舍供姚部暂驻,又拨付了一批军中汰换的旧铁器并几车粗盐,交由姚彦章自行区处。
衡州本是姚彦章苦心经营多年的地界。
湘南诸蛮峒的山径、水路,蛮僚的秉性,哪一峒峒主是何等主见,他比旁人都熟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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