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声脆响在逼仄的山洞里炸开,瓷片四溅,稀薄的米汤泼了一地。
角落里,几十号衣衫褴褛的白莲教众齐齐打了个哆嗦,像受惊的野兔一样抬起头。
摔碗的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络腮胡子蓬乱如草,一双三角眼里布满血丝,活像一头被逼急了的野猪。
此人名叫赵德海,白莲教左护法,掌管西路教众兵马,在教中地位仅次于教主唐妙真。
吃?吃什么吃!赵德海一脚踢飞地上的碎瓷片,在洞里来回踱步,嗓门越来越大,就这半碗猪食一样的泔水,能顶个屁用!
他猛地转身,朝着洞穴中央的方向嚷道:
大军围山!明军的狗腿子把山口堵得铁桶一般,连只鸟都飞不出去!老子倒要问问,这他娘的到底该怎么办?
洞穴中央的石头上,坐着一个头裹白巾、面容憔悴却难掩风姿的中年妇人。她双目微闭,嘴唇干裂,右手无意识地拨弄着腰间一枚磨损严重的玉坠。
正是白莲教教主——唐妙真。
她脚边蹲着一个少女,正小心翼翼地收拾着被摔碎的碗片。火光映照下,那张脸庞即便在如此狼狈的环境里,依然美得令人窒息——肌肤白皙如玉,眉目如画,一双清澈杏眼中透着与年纪不符的坚韧与忧虑。
正是数月前被朱雄英从歹人手中救下的唐幼薇。
她刚才端来的那碗粥,还没送到母亲嘴边,就被赵德海一把夺过摔了个粉碎。
唐幼薇没有吭声,只是默默把碎瓷片拢到一旁,攥紧了唐妙真的衣袖。
赵德海浑然不觉自己的失态,越说越激动,手指虽然没敢直指唐妙真,但那方向已经足够大不敬:
当初我就说,不能打山丹县城!不能打!我说了几遍?三遍!五遍!可你们呢?一个个被猪油蒙了心,非要打!现在可好了——
他双手一摊,声音几近嘶吼:
两万人打区区千把人的守军,不但没打下来,还几乎全军覆没!现在被困在这破山洞里,粮草断绝,连他娘的口热汤都喝不上!这不是送命是什么?
角落里几个西路教众跟着附和,低声抱怨起来,有人甚至开始抽泣。
然而,唐妙真还没开口,另一道冰冷的声音便从洞穴另一侧响了起来。
赵德海,你说完了没有?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阴冷的穿透力,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洞穴左侧的阴影里,一个身形消瘦、颧骨高耸的中年人缓缓站了起来。
脏兮兮的道袍挂在身上,眼神阴鸷,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此人名叫孙玄通,白莲教右护法,掌管东路教众。
他慢悠悠走到火堆旁,火光映在他深陷的眼窝里,像两团幽幽的鬼火。
孙玄通冷笑一声,一字一顿道,你那是不同意吗?你那是怕担责任!攻打山丹县城是教主定下的不假,可情报是谁负责的?是你赵德海!
他猛地往前迈了一步,逼视着赵德海的眼睛:
你拍着胸脯跟教主保证,山丹县城只有三百守军,守将是酒囊饭袋,城防形同虚设。结果呢?明军早就在那里设了伏,一千精锐以逸待劳,大炮架在城头等着我们去送死!
孙玄通的声音骤然拔高,尖利得像夜枭:
两万人打不过千人,不是明军太强,是你的情报烂成了渣!要追责,你赵德海首当其冲!你还有脸在这里大呼小叫?
你说什么?
赵德海被戳中痛处,脸涨成猪肝色,脖颈青筋暴起,一把揪住孙玄通的衣领:
老子撕了你的嘴!
你试试!
孙玄通毫不退让,反手扣住赵德海的手腕,两人鼻对鼻地瞪着,几乎脸贴脸。
锵——!
锵啷——!
金属摩擦鞘口的声音接连响起。
赵德海身后的西路教众纷纷拔出腰刀,孙玄通这边的东路人马也不甘示弱,长剑出鞘,短刃上手。
转眼间,洞穴里两拨人马刀锋对刀锋,眼看就要火拼。
住手!
都住手!
几名试图劝阻的教徒被推搡开来,场面彻底失控。
唐幼薇吓得脸色煞白,躲到母亲身后,紧紧攥住唐妙真的衣袖,声音发颤:
娘……
唐妙真一直没说话。
从赵德海摔碗到孙玄通反击,再到双方拔刀相向,她始终坐在那块石头上,一动不动,仿佛老僧入定。
但她的眼神,在两人争执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地变冷。从最初的隐忍,到后来的失望,再到此刻的冰冷。
她看着这些曾经在她麾下誓言生死与共的教中骨干,看着他们刀剑相向的丑态,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消磨殆尽。
就在一名西路教众举起腰刀、眼看就要劈向对面一名东路教徒的瞬间。
够了——!
一声暴喝,宛如惊雷炸响在洞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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