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并未给这座皇城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将紫宸殿的金砖照得惨白如骨。
惊蛰大步跨过门槛，靴底沾染的黑油与血泥在光洁的地面上留下两行刺眼的污痕。
她没有行礼，甚至没有停顿，径直走到御案前，解下腰间那个沉甸甸还在渗血的麻布袋，连同怀里那张折痕凌乱的兵部调令，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砰！”
布袋落地发出一声闷响，那是软肉挤压的声音。
几只残缺的耳朵从松开的袋口滚了出来，带着西山特有的尘土味和腥气，停在了那方象征至高皇权的玉玺旁。
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武曌正执笔批红的手停在半空，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团乌黑。
她缓缓抬起眼皮，目光扫过那些断耳，最后落在惊蛰满是烟熏火燎痕迹的脸上。
“西山大营完了。”惊蛰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砾，“三千私兵，伪装成马贼，领的是兵部尚书陈廷的剿匪令。若非昨夜一把火烧了峡谷，此刻这三千人已经换上了神策军的甲胄，成了陈廷的私家护卫。”
她指着那张调令，眼神里透着股未散的杀意：“陛下，兵部已经烂透了。陈廷不死，大周的兵权就是个笑话。”
武曌放下朱笔，伸出两根修长洁白的手指，轻轻夹起那张沾血的调令。
她看得并不快，神情甚至称得上淡漠，仿佛在看一份无关紧要的请安折子，而不是一份足以引发兵变的铁证。
片刻后，她将调令随手丢回案上，甚至没有多看那些耳朵一眼。
“陈廷是两朝元老，门生遍布军中。”武曌的声音平稳得令人心寒，“仅凭一张调令，他说这是伪造便是伪造；你说那些死人是私兵，他说那是被你误杀的忠良。惊蛰，你杀人是一把好手，但你还没学会怎么诛心。”
惊蛰的眉头狠狠一跳，那股子在战场上积攒的戾气差点压不住。
“那陛下就在这儿看着？”
“朕在看你。”武曌身体微微后仰，目光如深潭般审视着她，“或者说，看你手里还剩什么筹码。那个叫上官婉的废人，死了吗？”
惊蛰一怔。这一瞬间，她脑中那些散乱的线索猛地串联起来。
上官婉。
陈廷的调令。
西山的埋伏。
陈廷之所以敢如此肆无忌惮地调兵，是因为他确信所有的知情者都已闭嘴。
但他唯独算漏了一个人——那个被关在冷宫地窖里，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前朝女官。
武曌不想抓人，她要的是陈廷自己把脖子伸进套索里。
“还没死透。”惊蛰迅速调整了呼吸，将眼中那抹不甘压了下去，换上了惯有的冷硬，“但也快了。不过，臣有办法让她把这口气吊回来。不仅要活，还要让她‘活’得像是一张随时会开口的催命符。”
武曌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去吧。别让朕失望。”
冷宫地窖，阴湿的气息直钻骨缝。
上官婉像一摊烂泥般蜷缩在稻草堆里，断肢处的伤口已经发黑化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她高烧昏迷，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早已作古的名字。
惊蛰蹲在她身旁，手里握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铁片。
没有麻药，没有温言软语。
“滋——！”
烙铁狠狠按在那腐烂的伤口上，焦糊味瞬间盖过了腐臭。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在地窖中回荡，上官婉浑身剧烈抽搐，那双浑浊的眼睛因剧痛而骤然睁开，布满了红血丝。
惊蛰一把扔掉铁片，左手死死卡住她的下颌，右手将那张带血的兵部调令展开，怼到了她眼前。
“看清楚了。”惊蛰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风，“这是陈廷的手谕。他调兵不是为了救你，是为了灭口。西山那边的接头人已经死了，神策军也换了防。在他们眼里，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上官婉原本还在挣扎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她死死盯着那张纸上的私印，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眼泪混合着冷汗冲刷着满是污垢的脸。
绝望，往往比酷刑更能摧毁一个人的防线。
“想报复吗？”惊蛰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颗备用的药丸塞进她嘴里，“告诉我他在京城的暗桩在哪。这是你唯一能让他给你陪葬的机会。”
上官婉大口喘息着，那双残缺的手在地上抓挠，指甲断裂，鲜血淋漓。
终于，她颤抖着伸出仅剩的两根手指，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特殊的符号，然后指向了城南的一个方位。
“升……平……坊……地下……”
惊蛰目光一凝，刚要细问，地窖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福跌跌撞撞地跑下来，帽子都歪了，满脸惊恐：“大……大人！出事了！兵部尚书陈廷……陈廷他披麻戴孝，抬着棺材进了午门！此刻正在大殿外跪着，声泪俱下地控诉您私调禁军，在西山滥杀无辜，屠戮了整整三千‘剿匪义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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