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湖的日子定在农历十五,月圆之夜。多吉老人说,这天阴气最盛,湖底的“门”会开,容易找到“它们”要的东西。
但也是这天,最危险。
阿爸借来一套简陋的潜水装备——老旧的氧气瓶,面罩漏水,潜水服破了好几个洞,用胶水草草补上。村里早没人用这个了,现在打鱼都用拖网,谁还亲自下湖?这套东西,是从一个死了多年的老潜水员家里翻出来的。
“我下去,你在船上接应。”阿爸检查着装备,手很稳,但我看见他鬓角的白发在晨光中颤抖。
“不,我去。”我抢过面罩,“我体轻,耗氧少。而且……它找的是我。”
阿爸想反驳,但看到我脖子上的念珠——那念珠这两天开始发黑,像被什么东西腐蚀了——他沉默了。多吉说过,念珠变黑,说明“那东西”离得很近了。
最终阿爸让步了。但他坚持要跟我一起下,用一根三十米长的安全绳连着两人。
“记住,”阿爸给我绑绳子时,手在抖,“下去后,不管看见什么,别盯着看,别碰任何像人形的东西。找到值钱的物件,拿了就走。最多二十分钟,必须上来。”
我点头,喉咙发干。
船开到“龙女喉”时,正是正午。阳光刺眼,湖面平静得像块巨大的蓝宝石。但我知道,这平静下面是另一番景象。
阿爸先下,我紧随其后。
湖水冰冷刺骨,即便穿着潜水服,寒意也瞬间穿透进来。我本来就畏寒,一下水就开始发抖。阳光透过水面,在湖底投下摇曳的光斑。能见度大约十米,再往下就是一片幽蓝的黑暗。
我们慢慢下沉。
二十米,三十米。压力开始挤压耳膜,我做了几次耳压平衡。阿爸在前面打手势,示意我跟着他。
湖底的景象渐渐清晰。
这里不像我想象的那么荒芜。有沉船,木质的,已经朽烂得只剩骨架,像巨兽的骸骨。有散落的陶罐,样式古老。还有……许多白色的石头,排列成奇怪的图案。
不,不是石头。
靠近了看,那是一具具白骨。有的完整,有的散落,都穿着残破的藏袍。水葬。我想起阿爸说的,这里是传统的水葬区。尸骨被鱼啃食,灵魂随水流散。
但为什么这些骨头没有被冲走?反而整齐地排列着,像是在……守护什么?
阿爸拉了我一下,指向更深的地方。
那里有微光。
我们朝光的方向游去。光线来自一个湖底裂缝,大约一人宽,深不见底。裂缝边缘,堆积着许多东西:锈蚀的刀剑,残缺的经筒,还有……金器。虽然蒙着水垢,但在头灯照射下,依然能看见金色的反光。
阿爸打手势,示意我去拿几件。
我游过去,心脏狂跳。手伸向一尊看起来像金碗的东西。指尖触到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胳膊窜上来,不是水的冷,而是某种……活物的冰冷。
我缩回手。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歌声。
从裂缝深处传来的歌声。和我在发烧时听见的一模一样,幽幽的,哀怨的,像女人在哭泣,又像在呼唤。
阿爸显然也听见了,他猛地回头,面罩后的眼睛瞪大。
裂缝里的光突然变强。
一个白色的影子,缓缓从深处浮上来。
是它。那个白袍女。
这次我看得更清楚了。它确实穿着白色的藏袍,但袍子破破烂烂,像在水里泡了几十年。长发如海藻般飘散,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从发丝缝隙中,能看见一只眼睛——全白的,没有瞳孔,正死死盯着我。
它朝我伸出手。手指细长,指甲乌黑,皮肤泡得发胀溃烂,露出底下森白的骨头。
我想逃,但身体僵住了。那目光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得我动弹不得。
阿爸扑过来,挡在我前面,对着那影子挥舞潜水刀。刀锋划过水流,毫无作用。影子穿过阿爸的身体,直接朝我飘来。
距离越来越近。三米,两米,一米……
我看见它张开了嘴。嘴里没有舌头,没有牙齿,只有一个黑洞,深不见底。
歌声变成了尖啸。
我脖子上的念珠突然绷断,珠子四散,在水中缓缓下沉。每一颗珠子在脱落时,都发出细微的“啵”声,像是气泡破裂,又像是……叹息。
影子停住了。
它低下头,看着那些散落的念珠。腐烂的脸上,似乎浮现出一丝困惑的表情。
然后,它缓缓伸出手,不是朝我,而是朝那些珠子。
就在它的指尖即将触到一颗珠子时,阿爸猛地拉动了安全绳。
巨大的拉力把我往上拽。我最后一眼看到的是,那个白袍女抬起头,全白的眼睛盯着我,嘴巴又咧开了。
它在笑。
我们疯狂上浮。减压病?顾不上。我只想离开这鬼地方。耳膜剧痛,眼前发黑,但我死死咬住呼吸器,拼命蹬水。
头露出水面的瞬间,我大口吸气,却被呛得剧烈咳嗽。阿爸把我拽上船,自己也瘫倒在船板上,面罩都没摘,只是大口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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