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子话音刚落，他不慌不忙站起身，指着对方说：“你给我听好了，我是来找你们徐总要账的，他欠我钱。让我出去可以，你替他还！”
那小子愣了一下，瞅着郭龙海，半天没吭声。他大概没想到这人会是这个态度，一时不知如何接招。
郭龙海见他不应，知道主动权到了自己手里，索性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你们徐总这办公室环境真不错，比监狱强多了。我刚蹲了十年出来，这小环境，要是在这儿待个一年半载也挺好。对了，你帮我问问徐总，附近哪有卖简易床的？一会儿我去买一张，到你们茶庄门口躺着透透气，正好帮你们做做宣传。”
说完，他用那种从牢里带出来的凌厉眼神死死盯着对方，同时脚下已经做好随时出击的准备——只要这小子敢扑上来，他就一个兔子蹬鹰，先踹飞他的命根子。
那小子站着没动。他来时想的是恐吓，可见郭龙海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真要动起手来心里也没底。万一干不过，被揍得鼻青脸肿，传出去多丢人？再说这种事他也做不了主。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一两分钟，那小子终于扛不住，一转身，把门“咣当”一摔，走了。
郭龙海松了口气，往沙发上一靠，继续死守阵地。心想：你只要不把这房子推倒，我就不动窝，跟你耗到底。
又等了一个多小时，徐伟终于垂头丧气地回到办公室。推门一看，郭龙海正有滋有味地啃着个大面包，那模样不像来要债的，倒像来野餐的。
徐伟苦笑一下：“看来你是真不打算走了？”
郭龙海瞟他一眼，没搭腔，继续不紧不慢地嚼着面包。
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徐伟换上一副商量的口吻：“郭先生，你先回去，我现在手里真没钱。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肯定给你凑上，怎么样？”
郭龙海咽下最后一口面包，皮笑肉不笑：“徐经理，别哭穷了。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进这办公室之前，我都打听清楚了。前天你给茶庄职工每人发了三百块奖金，有没有这事？昨晚你打麻将，十块二十块的，赢了八百多，对不对？现在跟我说没钱，我能信？”
徐伟的脸“唰”一下红了。他这人脸皮向来厚，可被当面揭穿，还是有些挂不住。他嘟囔道：“我操，连打麻将你都知道？你是真没少下功夫。”
郭龙海歪着脖，爱搭不理。
徐伟摇摇头，知道遇到高手了。看这架势，不给钱这人真能在他办公室住下来。他叹口气：“行了，没见过你这么要账的。我给你公司转账，你赶紧回去，别耽误我做生意。”说完刷刷开了一张支票。
郭龙海接过支票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后，不紧不慢地说：“徐经理，我这人出狱后找个工作不容易，这支票最好能兑现。要不然饭碗丢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活。”说完头也不回走了。
费这么大劲，要回来多少钱？其实就两万多块。
可钱虽不多，意义重大——徐伟是他们公司挂了号的最难缠客户，前前后后派了好几拨人都没拿下，被郭龙海三下五除二就给收拾了。消息传回公司，所有人都对他刮目相看。
随后，郭龙海从临时工转为正式职工。
公司领导专门找他谈话，让他负责催款这块业务，清理所有烂账死账。郭龙海也不含糊，披挂上阵后，开始调遣人马去啃那些硬骨头。
他带着一帮业务员，软硬兼施，恩威并重，短短几个月就让公司资金迅速回笼。那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欠款，一笔笔被追了回来。
有个小业务员，叫李强，听过他的丰功伟绩后佩服得五体投地。一天下班后，李强特意找到他，虚心地请教经验：“龙哥，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上次在茶庄，那小子摔门就走，是不是看你体格好、气场强，他才没敢动手？要是我这样没什么战斗力的，他真要上来揍我，那可怎么办？”
郭龙海打量了一下这个瘦小的年轻人，微微一笑：“就算他打你，能把你打死吗？”
李强嘟囔道：“那倒不至于，也没什么深仇大恨。”
“既然打不死，你怕什么？”郭龙海收起笑容，正色道，“挨揍了先报警，公司给你撑腰。什么都别怕，出去之后给我硬气点。你越怕，他越欺负你；你不怕，他反而得掂量掂量。”
李强听得热血沸腾，“啪”地来了个立正，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就颠颠地跑出去要债去了。
一九九四年六月，郭龙海出差来到广西柳州。
这次的任务是推销公司的特产——都匀毛尖茶。出了火车站，他直接住进了附近的柳州旅社。时值上午，办完入住手续后他没有休息，马上出去联系业务。
他的方法很直接：找那些规模较大的宾馆，上门推销。都匀毛尖在全国颇有名气，许多高档宾馆都有需求。
这天他谈了两家，都很顺利，当场签了合同。
中午随便吃了口饭，他又去见了一个茶叶批发商。双方聊得不错，他想让对方做公司产品在柳州的代理。茶叶商对各项条件都挺满意，便约他晚上一起吃饭。
晚饭安排在玉峰山脚下的一家饭店。席间谈得投机，具体合作事项也敲定了。
酒足饭饱后，郭龙海离开饭店，准备步行回旅社。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只要路程不远、时间不紧，他宁愿走路，顺便看看沿途风景，想想心事。
这一路他心情不错。
回想自己半生坎坷：少年时亲人离世，青年时为朋友两肋插刀，却因一场荒唐事蹲了七年大狱。出狱后捡过破烂、开过废品站、做过服装生意，被人骗过、被人坑过，也风光过、得意过。
没想到人到中年，竟能进国营企业捧上铁饭碗，还因为要债的本事站稳了脚跟。这一趟出差收获颇丰，照这样发展下去，升官发财指日可待，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回到旅店，他往床上一躺，点了一根烟。
刚抽两口，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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