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
残缺的人偶们从碎片堆中同时抬起头，异口同声地问道。
那声音层层叠叠地交叠在一起，在空旷的剧场中反复回荡，说不出的诡异——像是千百个演员在落幕之后，忘了自己已经演完了所有的台词，只能用同一个问句来确认自己是否还存在于舞台上。
“嗯。”
琪亚娜将大剑拄在身侧，剑身上的蔚蓝火焰已经渐渐敛去，只余下一圈极淡的光晕在她指尖流转。
她的呼吸尚未完全平复，但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真是一场胜利啊。恭喜你，琪亚娜。”
人偶们齐声说道，语调一致，表情一致，连歪头的角度都一致。
然后它们同时垂下头，像是在对着地上的碎片默哀，又像是在集体思考同一个问题。
“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们会输呢？我们，究竟是输给了什么呢？”
琪亚娜没有回答。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些残缺的人偶，看着它们整齐划一的困惑，看着它们被击碎之后依然维持着的那份诡异和谐。
她的眼眸中没有胜利的狂喜，没有对败者的怜悯，只有一种被反复试探之后沉淀下来的、冷冽的清醒。
“……别装了。”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了人偶们整齐的声线中，将它们那份诡异的和谐割开了一道口子。
“你到底是谁？”
人偶们同时抬起头，残缺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不协调——不是整齐划一的动作，而是细微的、各自不同的迟疑。
它们似乎想维持那个统一的回答，却在开口前被琪亚娜的话堵了回去，只能发出一声茫然的：
“什么？我……有些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
琪亚娜将大剑往身旁的地板上一拄，剑锋没入石面，发出一声沉稳的回响。
她抬起头，对着穹顶上空那片还残留着蔚蓝焰痕的天幕，语气坦然而真诚，“但谢谢你救了班长和布洛妮娅。”
如果不是那位不知名的控偶师在半途接管了支配之律者的丝线，那只机械手不会停住，那些围攻她的人偶不会在关键时刻露出破绽，被悬吊在穹顶上的符华与布洛妮娅也不会仅仅是被束缚——她们会受伤，甚至更糟。
人偶们沉默了。
不是那种整齐划一的、像是在运算同一个答案的沉默，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有人在幕后斟酌措辞的停顿。
然后它们再次开口，声音依旧从无数张残缺的嘴中同时传出，但语调却完全不同了——不再是方才那种层叠交叠的诡异齐声，而是更加沉稳、更加清晰，像一个习惯于掌控全局的人在不紧不慢地发表总结陈词。
“……真没想到，我居然会在一个即兴表演上露馅。说实话，琪亚娜，你的成长令我惊讶。”
人偶们齐声说道。
依旧是千百个声音叠在一起，但语调却不再是那种诡异的、被编排好的合唱，而是一种更沉稳、更从容的陈述，像是在用人偶的喉咙说出自己的话。
“所以，你到底是谁？”
琪亚娜握紧剑柄，又问了一遍。她的语气里没有恐惧，没有不耐，只有一种必须得到答案的、纯粹的执拗。
“人偶”沉默了。
不是那种被问住之后的窘迫，而是一个习惯于掌控对话节奏的人，在决定是否值得给出下一句台词。
然后它们再次开口，依旧是沉稳而平静的语气：
“这并不重要。因为在不远的将来，你我终将相遇。而后，我会杀死你——也可能是你杀死我。无论如何，你我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在此之前，我会给你足够的时间成长，直到你一步步走到我的面前。”
琪亚娜还想再追问什么，可那些人偶已经失去了声息。
它们残缺的躯壳依旧保持着抬头望向她的姿势，小脸上固定不变的微笑依旧纹丝不动，但某种不属于它们的东西已经悄然撤离了。
幕后者撤去了对它们的控制，只留下满地的碎片与沉默。
“嘣。”
一声微不可察的丝线断裂声轻轻响起。
凯雯甩了甩手，指尖那截断裂的浅紫色丝线化作一缕极淡的烟霭消散在空气中。
她那双蓝色的眼眸微微下移，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幕布与浮岛，落在剧场深处一根仍在隐隐发光的金色丝线上。
那是天命前主教为这座剧场施加的控制——一条被精心埋设了不知多久的伏线，无声无息地缠绕在支配剧场的根基深处，从始至终旁观着这一切。
“现在，该说说我们之间的事了，阿波卡利斯先生。”她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惯常的慵懒，却在那份慵懒底下藏着一丝极细的锋刃。
“我很惊讶，凯雯女士。”
金色丝线微微震颤，一道低沉而优雅的男性声线从丝线彼端传来，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意外，与恰到好处的敬意。
“您居然愿意在我的面前展露您的存在。”
“比起我的存在，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不是吗？”
凯雯将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头，嘴角挂着那抹从容的、看穿一切之后带着几分玩味的弧度，“你的计划已经接近尾声了，没错吧？”
丝线那端沉默了片刻，然后奥托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彬彬有礼，却多了一层极淡的、被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可以释放的期待：
“如您所料，我的夙愿即将达成。不过，我需要向您借一个小小的东西。”
“哦？”凯雯挑起一边眉毛，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饶有兴致的亮光。
“你是说支配剧场？有意思——这座破剧场刚被那丫头劈成这副模样，你要它做什么？等等，让我猜猜——你不会是想用它来当棺材吧？还是说，你想把它当成你复活卡莲的第一步棋？”
她的声音忽然放轻了几分，像是在分享一个只属于两人之间的秘密：“你就不怕我在里面动些手脚？毕竟，我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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