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很安静。
那些凡人都醒着。
他们不再尖叫，不再扔石头，也不再露出那种看怪物的眼神。
但林风并没有感到轻松。
因为他们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恐惧，没有感激，没有愤怒。
空荡荡的，像是一张张被漂白过的白纸，又像是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
道衍的诅咒是拔除掉了，但连带着被拔除的，还有他们对于信仰和认知的一部分基石。
现在的他们，就是一群不知为何而活的行尸走肉。
“空洞若不及时填补，恐惧迟早会卷土重来。”
姜洛神停止了诵经，缓缓睁开眼。
她的脸色也有些苍白，显然消耗不小。
她看向林风，语气平静：“你拆了他们的房子，总得给他们搭个棚子。”
“否则，风雨一来，他们还是会死。”
林风翻了个白眼。
“我说圣女大人，你当我是许愿池里的王八啊？管杀管埋还得管心理辅导？”
姜洛神没理会他的粗鄙之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林风被看得一阵烦躁。
“行行行，算我倒霉。”
他从魅刹怀里挣扎着站起来，恢复了那副不可一世的魔君架势。
“不就是想要个主心骨吗？”
“苏嫣然！”
这一声大喝，夹杂着灵力，传遍了方圆万里。
早就等得不耐烦的苏大富婆，此刻正站在一艘巨大的且金光闪闪的商盟飞舟上，听得这声召唤，立马精神一振。
“来了来了！都给我利索点！”
苏嫣然大手一挥，兴奋得两眼冒金光。
“玄甲军，都给我顶上去！”
轰隆隆——
数十艘满载物资的飞舟，破开云层，缓缓降落在天佑城上空。
每一艘飞舟上，都挂着巨大的横幅。
左边写着：“永夜魔国，抗灾救民。”
右边写着：“魔君仁德，泽被苍生。”
横批：“全场免费。”
这画风，充满了暴发户的气息，但在此时此刻。
对于底下那群饥寒交迫、灵魂空虚的凡人来说，却比什么仙人降临都要震撼。
舱门打开。
并没有什么仙气飘飘的仙女散花。
跳下来的，是一群五大三粗的魔修，还有身穿重甲的姬氏神朝玄甲军。
“都排好队！别抢！”
一名满脸横肉的魔修，手里提着个巨大的汤桶，凶神恶煞地吼道。
“这是魔君大人赏你们的灵米粥！喝了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谁敢插队，老子……老子就让他少喝一碗！”
原本凶残的话，到了嘴边，硬生生拐了个弯。
底下的凡人们愣住了。
他们看着那些原本应该杀人如麻的魔修。
此刻却在笨手笨脚地分发着热气腾腾的粥饭。
他们看着那些原本应该高高在上的官兵。
正在废墟里帮着搬开石头，救出被压住的家畜。
认知，开始崩塌。
重组。
“这……这是魔修？”一个老汉端着手里滚烫的粥，浑浊的眼里满是迷茫。
“书上说，魔修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可这粥，真香啊……”
饥饿，是最好的良药。
当温热的食物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那种活着的实感，填满了他们空虚的灵魂。
紧接着，苏嫣然安排的托儿开始发挥作用了。
“魔君万岁！”
“多谢魔君救命之恩！”
“呜呜呜……原来魔君才是好人啊！”
声音从稀稀拉拉，到逐渐汇聚成浪潮。
那些凡人抬起头，看着半空中那个黑衣黑发的身影。
眼中的迷茫和空洞，逐渐被一种新的情绪所取代。
那是敬畏。
是依赖。
甚至……是狂热。
道衍毁了他们的神，林风就成了他们新的神。
哪怕这个神，是个魔头。
“呵……”
林风听着下方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脸上却没有什么得意的神色。
他看着这荒诞的一幕：魔修在施粥，魔君在救世，而被救的人在跪拜魔头。
“姜洛神，这就是你要的填补？”
林风转头看向那个素衣女子，语气嘲弄。
“把一种盲目，换成另一种盲目？把对虚假神像的崇拜，换成对我的崇拜？”
“这和道衍做的，有什么区别？”
姜洛神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下方那些虽然依旧愚昧，但至少脸上有了血色，眼里有了光的凡人。
“有区别。”
她轻声说道，“道衍要的是他们的命，你要的是他们活。”
“对于众生而言，活下去，就是最大的道。”
说完，她没有再看林风，也没有接受下方百姓的跪拜。
她转过身，赤足踩在虚空之中，一步步向着远方走去。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孤独，却又坚定。
林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在她刚才站立的虚空之处。
竟然凭空生出了一朵洁白的小花。
那是纯粹的人道之力凝聚而成的。
“这女人……”
林风摇了摇头，感觉脑仁更疼了。
“走了。”
他拍了拍魅刹的肩膀。
“剩下的烂摊子交给苏嫣然，那女人要是连这点钱都赚不回来，通天商盟还是趁早关门算了。”
“嗯。”
魅刹乖巧地点了点头，此时的她，哪里还有半分魔皇的威严。
完全就是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两人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
只留下满城的欢呼，和那个笑得合不拢嘴的苏大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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