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是在当夜酉时开始的。
议事室的折叠桌不够大,陈稔从施工区搬来三块预制板拼成了一整张桌面。板面尚未完全凝固,边缘还残留着浇筑时渗出的灰浆痕。白芷在每块板面上铺了一层隔热布,布料的颜色是略深于骨料原色的灰褐,压住了新浇材质的气味,只留下布料本身的棉麻腥气。罗小北的影像已经不再悬浮投影,他本人在傍晚时分从解码器终端所在的工棚赶回来,手里握着一根从伏羲号备用核心舱里拆下来的数据线,线端接口还没有完全封口,露出几根银色的针脚。
敖远山站在桌首。他没有坐下,他把那枚金属碎片放在自己面前的板面上,然后依次取出了另外三件东西:一张星图折叠件的全息卡、一块被切成薄片的晶石标本、以及一枚外形与苏砚剑鞘上那道暗纹完全一致的金属压印。他把四件物品排成一条直线,间距相等。
我把能带的信息带回来了。他说,它们分别存放了七十万年以上。来源不止一个。
他先拿起那张星图折叠件的全息卡,投射出一个微缩的三维星图悬浮在桌面上方。星图的色彩比地面上能看到的天区更深,暗尘带被标注成半透明的深灰色块。在星图偏外侧的位置,四枚坐标点以不同的颜色被固定在空间网格中。其中一枚位于星图边缘偏下的区域,标注色是暗红色,坐标点下方有一行极小的备注:终焉星残骸。另外三枚标注色为不同的暗度——青灰、锈棕、深紫——各分布在暗尘带遮蔽的三个不同天区。
寂主不是一颗星球,不是一个文明,不是一个可以被打一次就停止活动的实体。敖远山的手在暗红色坐标点上方停顿了一下。它是一套由上古战争中某一方创造出来的思想协议。这套协议的核心功能是向周围空间广播一种定向的熵增波形。波形会强制进入范围内的所有复杂系统自动降维——从文明到群落,从生物到分子,从记忆到空无。它们的目的不是征服或掠夺。是。把宇宙中所有的有序结构清除干净,剩下来的东西会以最低能耗的状态持续存在。
议事室里很静。灯光被昴宿-γ调到了适合阅读文档的暖色段,照在每个人脸上时把轮廓收得很紧。陈稔的手指停在预制板的边缘,指甲下面压着一根从灰浆里露出的细骨料,他一直没把它抽出来。
上古时期的联军在那场战争里把寂主的主要载体打散了。打散的碎片被分别封印在多个位置,终焉星的残骸是最大的一块封印区。其他三块分布在不同的星系。联军同时在每一个封印区外围部署了观测哨站,青岚星底下那个前哨站是其中之一。敖远山把星图折叠件收起来,换成那枚金属压印,苏砚那一支血脉——天剑门——是哨站运转体系的后备保障系统。血脉的原始功能是守护,不是战斗。哨站不需要守门人打仗,需要守门人确认系统是否完好。第八代守门人完成了最后的系统确认,然后把锁锁上了。
那些封印,敖玄霄开口,声音不高但整个桌面都能听到,其中任何一个被破坏,会发生什么?
封印之间并不是完全独立的。它们的运行状态会被一套低频的同步协议做定期比对。任何一处封印出现异常信号,另外几处会收到预警然后调整自身的防御参数。敖远山把金属压印放回原位,终焉星的封印是主封印。如果它被破坏或者被绕过,其他三处会同时进入紧急防御模式,把自身封闭到不可进入的状态。也就是说——如果你想去其他封印坐标获取更多信息,必须在终焉星封印异常之前完成。
罗小北在那条未封口的数据线末端按了一下,指尖被针脚扎出一点血珠。他低头看了那滴血珠一眼,没有擦拭。
你刚才说人类也收到过星灵的火种。白芷在桌子的另一侧开口,什么形式?
敖远山把最后那枚晶石标本从桌面推到会议区域的正中央。晶石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接近茶色的暗光,切面上可以看到极细的丝状结构,与苏砚剑鞘上那道暗纹的纹理在显微镜下捕捉到的形态非常相似。黄金时代末期的地质勘探中,人类在南极冰盖下方发现了一组被冰封的天外物质残留物。残留物的年代测定结果比人类文明史的全部长度还要多出几十万年。它携带了极其微量的、来自星灵火种的碎片信息。碎片本身已经降解到无法完整提取,但它的能量特征被记录下来了——就是古中医炁脉学说的底层框架。经络图、穴位系统、气血运行节律,那套理论模型的本质是对火种碎片能量特征的生物映射。
他停顿了一下。会议桌末端的阿蛮一直靠在椅背上,她的身体接触椅面的部分很少,像是预备着随时可以站起来。骨链在她腕上保持着静止的暗灰色。
你之所以能承载知识烙印,敖远山看向敖玄霄,不是因为你的资质比别人更特殊。是因为你的修炼路径和家族传下来的理念恰好延续了那一脉。古中医对炁脉的认知是把它当作一种可以被引导而不是被控制的能量。这种认知和火种碎片的原生状态是兼容的。如果当年天剑门那支远走地球的分支在中途改变了方向,你没有记忆,也没有可能的路径去承载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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