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兵骑上马,朝南北两个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在沙滩上,扬起一小片湿漉漉的沙尘,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登州城内已经彻底乱了。
火把在城墙上四处跑动,可那跑动没有章法,往东跑几步又往西跑几步,像被捅了窝的蚂蚁。城门口的吊桥还没来得及拉起来,大唐的先头部队已经冲到了门洞下面。
攻城锤是临时从船上拆下来的桅杆,包了铁皮,八个人抬着,喊着号子朝城门撞去。
轰——!
第一声。
城门的铁皮包面上被砸出一个凹痕,木屑溅射,可门栓还没有断。
轰——!
第二声。门栓裂了一道缝。
城楼上的守军朝下扔火油罐和石块,可扔的人手忙脚乱,准头全无。有火油罐砸在城墙外侧,碎开,火油顺着砖面往下淌,烧出一片贴着墙爬的蓝火,把攻城锤旁边的大唐士卒逼退了几步,可很快又有人补上来。
轰——!
第三声。门栓断了。
城门向内轰然洞开,门板撞在两侧的内墙上,弹了一下又合上,可已经来不及了。
大唐的士卒像潮水一样从门洞里涌进去,长矛在前,短刀在后,见人就刺,见人就砍。
城门内侧,登州的守军终于组织起了第一波反扑。
几十个披甲士卒从瓮城两侧的甬道冲出来,列了一个不大的阵势,长矛对外,盾牌朝前,试图把门洞堵住。
可他们人数太少,阵势又薄,被大唐的前锋一冲,阵脚就乱了。
盾牌被撞翻,长矛被拨开,第一个被捅穿胸膛的守军惨叫一声倒下去,紧跟着第二个、第三个,阵型就像一面被砸碎的冰,碎成一片一片的散兵游勇,各自为战,各自逃命。
有人扔了兵器往后跑,有人跪下来举双手喊降,有人还在负隅顽抗,被三把刀同时捅进身体。
从城门洞到城中心的鼓楼,不到两里路,大唐的兵杀了一路,像一股黑色的洪流席卷过街道。
两边的民居门窗紧闭,偶尔有窗缝里透出一道惊恐的目光,随即又死死合上。
鼓楼下面是登州守将的临时指挥处。
那守将姓陈,四十来岁,是个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卒。
他在听到第一声号角的时候就披甲上马,可他的兵还没集结起来,大唐的人就已经杀到了城门底下。
他站在鼓楼前的台阶上,手里提着一柄环首刀,身边只剩下不到二百人。
看着那些从街口涌过来的黑色人影,看着那些人影手里的刀锋在火把下泛出的冷光,陈守将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提起环首刀,刀尖指向对面的黑色洪流。
“兄弟们,跟老子——”
后面的话没有喊完。
一支弩箭从侧面射过来,射穿了他的颈侧。
他踉跄了一步,环首刀脱手,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他捂着脖子倒下去,身体在石阶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他身后那二百人,散了一大半。
剩下的人被围在鼓楼前的空地上,背靠着背,手里的兵器在发抖。
李靖策马穿过城门洞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泛白了。
东边的海平线上透出一线灰蓝色的光,正在把夜色的墨汁一点一点地稀释。
他骑在马上,看着街巷两侧横七竖八的尸体,看着那些正在列队清点俘虏的士卒,看着城楼上那面已经被换下来的、正被人踩在脚下的旗帜。
登州城,破了。
他从马上下来,踩着满地的碎瓦和血污,走上鼓楼的台阶。
鼓楼前的空地上,那些被围住的降卒正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没有人敢抬头看。
李靖站在鼓楼的最高处,扶着栏杆,望着东面那片正在亮起来的天际线。
海面上薄雾散尽,露出泛着淡金色的晨光。三十艘战船还停泊在港外,桅杆如林,旗帜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下鼓楼。
“传令,登州的库房、粮仓、兵器库全部封存,没有我的令,不准任何人擅动。”
“派人去南北两座卫所,看看那边打得怎么样了。若已经拿下了,让他们即刻派人过来领新的指令。”
“还有——”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那些正在被押解着走过街口的俘虏身上。
“给长安发急报。就说登州已经拿下来了。徐达的补给线断了一半。他要么撤,要么困死在关外。大明东境的门户,已经被咱们撬开了一条缝。”
传令兵抱拳领命,翻身跃上马背,朝城外疾驰而去。
李靖站在鼓楼前的台阶上,双手负在身后,望着那片正在被晨光照亮的海面。海风吹过来,吹动他袍角的下摆,猎猎作响。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目光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亮起来,像一块正在被淬火的铁胚,表面暗红,内里灼热。
登州城破的消息,在七天之后传到了幽州。
传信的是大唐的驿马,从登州出发,一路换马不停,昼夜兼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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