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同学,下午好。今天我要讲的主题是跨境并购中的法律风险。但在进入正题之前,我想先讲一个案例。”他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很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准,像是一颗一颗的珠子落在玉盘上。
他按了一下翻页笔,投影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很大的仓库,灰色的水泥墙面,铁皮屋顶,门口停着几辆集装箱卡车。仓库的大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堆着一些木箱,木箱上印着一些外文字母,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这是三年前,欧洲某国海关查获的一批走私文物。”徐染秋的声音很平,像是一个老师在讲台上讲解一道数学题:“这批文物来自亚洲,通过跨境并购的渠道伪装成合法的艺术品交易,从一个国家运到另一个国家,最后在欧洲被截获。”
他按了一下翻页笔,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表格,密密麻麻地列着一些数据。
“这批文物的来源,经过调查,指向了亚洲某国的几个家族企业。这些企业通过设立在离岸金融中心的壳公司,进行了一系列复杂的股权交易和资产转移,把非法所得洗成了合法收入。”
报告厅里很安静。所有人都抬着头,看着屏幕上那些数据和照片,有人在记笔记,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左桉柠看着屏幕,手里的笔停在纸上,没有动。
她不是在记笔记。她是在看徐染秋。
讲座持续了一个半小时。徐染秋从跨境并购的法律框架讲起,讲到反垄断审查,到国家安全审查,到反洗钱和反腐败条款。他讲得很细,每一条法律都解释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案例都分析得透彻入里。但他讲的每一个案例,都像是某种暗示。
那些离岸公司的注册地,那些壳公司的股权结构,那些资金流转的路径。它们像是被刻意模糊了关键信息的密码,只有知道密码本的人才能破译。
讲座结束后,学生们围上去提问。徐染秋被围在中间,一个一个地回答,不急不慢,耐心而细致。左桉柠没有上去。她坐在座位上,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包里,等那些学生慢慢散去。
最后一个人也走了。报告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徐染秋摘下眼镜,用西装口袋里的方巾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他抬起头,看着左桉柠。
“听懂了?”他问。
左桉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报告厅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白墙上。
左桉柠说:“你讲的每一个案例,都在郡江发生过。都在左家和安家的股权结构里出现过。”
徐染秋看着她,没有否认。
左桉柠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那栋灰色小楼里,藏着什么?”
徐染秋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翻页笔,拇指在笔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左桉柠的眼睛。
“桉柠,”他说:“有些事情,你知道了之后,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左桉柠看着他。
“我已经回不了头了。”她嘴角扬了扬,转头离开了教室。
那天晚上,左桉柠一个人去了那栋灰色小楼。
她在酒店房间里坐到天黑,校园里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那些来来往往的学生渐渐稀少,夜色彻底笼罩了整座校园。然后她穿上那件深色的卫衣,换了一双运动鞋,把头发扎紧,出了门。
她没有走正门。而是从酒店的后门出去,穿过一条小巷,翻过一道矮墙,进了A大的侧门。那条路她在学生时代走过无数次,那时候是为了抄近道去校门口的小吃街,现在是为了不让任何人看见她。
夜风很凉,吹得她卫衣的帽子在风中啪啪作响。她把帽子拉起来,扣在头上,加快了脚步,走进了那片小树林。
银杏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石板路上落下一片一片银白色的光斑,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盒碎银子。
她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在石板路的中间,避开那些长着青苔的边缘。她的运动鞋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的声响。
小树林不大,穿过去只用了几分钟。灰色小楼出现在她面前。
月光下,那栋楼看起来比白天更加阴森。
灰色的水泥墙面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像是一张没有血色的脸。
窗户很小,玻璃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窗帘拉得很严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门口的灯没有开,门是关着的,门把手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很久没有人碰过了。
左桉柠站在楼前,抬头看着这栋三层的小楼。
楼安静得不像是一栋有人的建筑。但左桉柠知道,这栋楼不是空的。
她绕着楼走了一圈。楼的背面有一扇小门,门是铁的,漆面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锈迹。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锁是新的,锃亮的,和锈迹斑斑的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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