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邓迈上前时,苻锦愣了一下。
只见那黑木头瘦了,憔悴了,甲胄上全是刀痕箭孔。
看着他局促到自己面前,看着他肩膀上的伤,苻锦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伤得如何?”苻锦问道。
邓迈愣了一下,抬起头,又赶紧低下去:
“回公主,小伤,不碍事。”
苻锦看着他肩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看着他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沉默了片刻:
“回去好生养着,别落下病根。”
邓迈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重重地点头,那动作又急又用力,像是怕她看不见似的。
苻锦转过身,走回母亲身边,没有再看他。
可她的嘴角,分明微微翘了一下。
.....
当夜,许昌州府在正堂设宴,为苻坚、苻方、权翼、张蚝、邓迈一行压惊。
堂中铺着蔺席,席上放着几十张黑漆食案,案上摆满了各式菜肴。
苻坚坐在北首的坐榻上,面前案上摆着酒食,他却一口也没动。
他靠在凭几上,呆呆看着堂中跳动的烛火,面色灰败。
张夫人坐在他身侧,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劝他喝几口,他摆了摆手,说喝不下。
苻宝坐在东侧的席上,手里端着热茶,却没有喝,只是看着父王那张苍老了许多的脸,心中说不出的酸楚。
苻锦坐在姐姐下首,没了往日的欢脱,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权翼坐在西侧靠前的位置,端着一碗熬得浓稠的鱼汤,慢慢喝着,驱寒暖胃。
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一片青痕,显是这些日子没有休息好。
张蚝坐在权翼下首,面前摆着一整条炙鱼,他却没有动筷子,只是端着酒盏一口一口地饮着。
他饮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去,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慕容暐坐在东侧靠后的位置,面前案上的酒食也没怎么动,只是端着一碗热汤慢慢喝着。
邓迈坐在慕容暐下首,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目不斜视。
他的左肩还在疼,伤口崩裂了几次,血把里衣都浸透了,他却一声不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酒过三巡,堂中的气氛稍稍热络了些。
州府的长史举着酒盏,走到苻坚面前,说了一番吉利话,苻坚点了点头,端起酒盏饮了一口。
别驾也走过来,说了几句劝慰的话,苻坚也点了点头,又饮了一口。
苻方端着酒盏,与张蚝碰了一下,两人各自饮了一盏,都没有说话。
权翼搁下汤碗,靠在凭几上,扫视着堂中那些强颜欢笑的面孔,心中说不出的沉重。
他想起苻融在朝堂上那些恳切的谏言,想起他为了南征,夙兴夜寐的忙碌身影。
而今那个与自己同进退的挚友,却永久留在了淮南。
权翼端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黍米酒入口辛辣,呛得他咳了一声。
他放下酒盏,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眼泪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流了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苻坚饮了一盏黍米酒,搁下酒盏,靠在凭几上,望着堂中那盏跳动的烛火,忽然放声大哭起来。
“博休……博休……是朕害了你呀……”
那哭声来得太突然,太猛,像是决了堤的洪水,轰然涌出,拦都拦不住。
堂中所有人都愣住了,纷纷举目看向他。
“朕若听阳平公之言,坚守淝水西岸,不使吴军渡河,何至于有此惨败?朕若听子卿之策,坚壁不出,待敌自溃,何至于葬送数十万将士?”
苻坚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袍服的前襟上,洇开一团团深色的印子。
“若丞相还在……若丞相还在,朕岂会有此惨败……”
他忽然提起王猛,声音更加凄切。
“丞相临终前对朕说,晋室不可轻伐,宜保境养民,以待其衅。朕不听……朕不听丞相之言,一意孤行,以致今日之败……朕对不起丞相……对不起博休……对不起那些战死在淝水两岸的将士……朕还有何面目回长安复见群臣?”
他捶着案面,案上的酒盏、碟子跳了起来,汤汁溅了一桌。
“还有朱序、张天锡那两个无耻小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骨的恨意。
“朕待彼等推心置腹,委以腹心之任,彼等却在阵前倒戈,大喊‘我军败了’,致使我军阵脚大乱……朕若再见到彼等,定将彼等碎尸万段!”
堂中一片死寂,只有苻坚的哭声和骂声在堂中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州府的长史和别驾低着头,不敢看他。
苻方面色悲戚,攥着酒盏的手青筋暴起。
张蚝咬着牙,眼眶泛红,却硬撑着没有让泪掉下来。
权翼靠在凭几上,闭着眼睛,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慕容暐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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