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比几个月前瘦了许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脸上还有几道没来得及结痂的伤口,红通通的。
他骑着马,腰背却挺得笔直。
苻方跟在苻坚身后,右臂吊着布条,断臂处肿得老高,布条上渗着血,脸上还有几道被树枝刮出的血痕,已经结了痂。
邓迈跟在苻方身侧,甲胄上满是刀痕箭孔。
他的脸瘦了一圈,颧骨也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团烧得正旺的火。
权翼和张蚝走在队伍后面。
权翼是在项城接到淝水大败的消息的。
当时他正坐在值房里批阅军报,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冲进来,扑通跪倒,说“阳平公阵亡,全军溃败”。
他手里的笔掉了,墨汁溅了一地。
他愣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对身旁的吏员说“备马”。
他带着一万人马沿颍水东下,走了不到半日便遇到了苻坚。
那个从前意气风发的天王,骑在马上,面色灰败,头发散乱,甲胄上满是泥浆。
权翼看见他的那一刻,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他没有哭,只是翻身下马,跪在路边,磕了一个头。
苻坚也看见了权翼,他勒住马,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权翼起来。
队伍继续西行,在项城休整了两日,安顿了伤兵,补充了粮草,才又继续西上。
一路走,一路收拢溃兵,走到许昌时,随行的已有两万余人。
此时此刻,苻坚远远望见南门外列队迎候的人群,望见站在最前面的张夫人,望见她身后那两个女儿,眼眶忽然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策马缓缓走到城门前,翻身下马。
张夫人上前几步,在苻坚面前停下。
她看着他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看着他鬓边花白的头发,看着他额角那道还没结痂的伤口,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苻坚看着她,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开口:
“阿容……朕回来了。”
张夫人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滴在袍服的前襟上。
苻宝和苻锦也哭了。
从小到大,她们眼中的父王永远是那个骑在马上、威风凛凛的天王,是那个在太极殿上端坐如山的帝王,是那个在她面前永远慈祥和蔼的父亲。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却像一头被猎人追了三天三夜的伤虎,浑身上下散发着疲惫和颓丧。
苻锦更是三两步冲到苻坚面前,一把抱住父亲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嚎啕大哭起来。
“父王!父王您可算回来了!锦儿……锦儿担心死了……”
苻坚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那只手在微微发颤,可他的脸上却浮起一丝笑意。
“傻孩子,父王这不是好好回来了么。”
苻宝也走上前去,在苻坚面前站定,深深行了一个颌首礼,直起身时,眼泪无声地滑落。
“父......父王辛苦了。”
苻坚看着女儿,又看看爱妃,看着她们那副强忍着眼泪的模样,喉咙忽然哽住了。
“是朕不好,让你们担心了。”
张夫人摇了摇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哽着嗓子道:
“陛下能平安归来,便是万幸。”
她顿了顿,侧过身,指着站在一旁的慕容暐:
“臣妾等此番能平安抵达许昌,多亏了平南将军,若不是他率兵及时赶到,臣妾和宝儿、锦儿只怕在半路便为乱兵所害矣。”
苻坚的目光落在慕容暐脸上。
那双疲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松开怀中的苻锦,走到慕容暐面前,伸出手。
慕容暐连忙跪下,叉手行礼:
“臣慕容暐,参见陛下。臣无能,不能抵御桓冲,以致战败而归,请陛下治罪。”
苻坚俯身扶起他,摇了摇头:
“胜败乃兵家常事,卿不必自责。朕数十万大军尚且败了,何况卿乎?起来罢。”
慕容暐直起身,松了口气,但还是低着头,不敢看苻坚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不是“战败而归”,而是不战自溃。
但苻坚此刻显然已没有心思去细究这些。
权翼站在苻坚身后,看着这一幕,眼眶也微微泛红。他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又转回来,面上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苻方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张夫人面前,叉手行了一礼:
“臣护驾不力,使陛下受惊,使贵人和公主担忧,罪该万死。”
张夫人摇了摇头,扶起苻方:
“高阳公言重了,都是一家人,你能护着陛下平安回来,便是大功一件,还说这些话作甚?”
苻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苻坚抬手止住了。
苻坚转过身,看向身后不远处的张蚝、权翼、邓迈等人。
众人心领神会,赶忙依次上前向张夫人、苻宝、苻锦等人见礼。
张夫人、苻宝、苻锦等也是一一向众臣行礼慰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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