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已晚,明日汝和宝儿等前去探望,不得有误。”
说罢,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才翻身上马,往城中行去。
队伍浩浩荡荡地过了石桥,进入洛阳南门。
街上的百姓早已得到消息,纷纷挤在道旁张望。
他们有的欢喜,有的惶恐,有的茫然。
苻坚扫过那一张张不一而同的脸,心下怆然,最终只是策马前行,一直到了城北的州府官廨才勒住缰绳。
.....
申时初刻,慕容垂换了身便服,独自前往州府官廨求见苻坚。
他在廊下等了片刻,一个内侍出来引他进去。
后堂不大,北墙下烧着一个炭盆,盆里的香木炭烧得正旺,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窗子关着,糊了厚绢的窗棂挡住了外头的冷风,只漏进一片灰白的天光。
苻坚坐在北首的坐榻上,面前案上摆着一碗热腾腾的羊汤,汤面上浮着几片葱叶和姜末,可他一口没动,就那么搁着,热气袅袅地升上来,在冷空气中散成细细的白雾。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慕容垂走进来,便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慕容垂在侧席上坐了,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目光低垂,看着面前案上那碗热气袅袅的羊汤,似乎在斟酌言辞。
片刻后,他终于抬首对苻坚道:
“陛下,臣奉命攻略荆楚,未能为陛下分忧,反使姜成将军殁于阵中,致使荆州局面崩坏,臣罪该万死。”
他说着,便要从席上起身下跪,苻坚伸手止住了他:
“南征之事,乃朕一力主张,不干你等之事,卿莫再自责。”
慕容垂看着苻坚那张已然清瘦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他叉手道:“陛下宽宥,臣愧汗无地,然终是臣等无能,以致有伤圣德。”
苻坚摆了摆手:
“好了,此事到此为止,卿不必再为之介怀。”
慕容垂垂下眼帘,没有再接话。
炭盆里的炭火暗了些,苻坚伸手用铁钳拨了拨,火星溅起来,落在炭盆沿上,很快就暗了下去。
慕容垂等了等,方又开口:
“陛下,臣尚有一不情之请。”
苻坚看着他,没有说话,等他继续说下去。
慕容垂道:“自勘定河北以来,臣已有十余年未过谒陵庙,故请祭先人之坟塚,顺带巡抚边民,以安戎狄。”
苻坚捻着胡须,沉吟着。
窗外又起了一阵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他看着慕容垂,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苻丕虽经略冀州经年,然终非北地之人,恐难以服众。欲使河北平静,确需劳卿奔走一趟。”
慕容垂赶忙叉手道:
“臣叩谢陛下。”
话音刚落,苻坚忽然喟然长叹了一声,那声叹息拖得很长,像是从肺腑深处翻涌上来的。
“陛下何故长叹?”
苻坚靠在凭几上,目光越过慕容垂的肩头,落在窗纸上那片灰白的天光里,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朕扫清六合,天下将归于一统,百姓亦将能安居乐业。谢安等人,饱读诗书,乃当世大儒,何以却冥顽不化,逆天而行?朕在长安,早就命人大造广厦之室,以迎晋君、晋臣,甚至连官爵职差,都为他们拟定好了。晋君为尚书左仆射,谢安为吏部尚书,桓冲为侍中,余者亦多高官显爵,为何他们却还要举兵相抗呢?”
慕容垂看着苻坚那张疲惫而困惑的脸,顿了顿,方道:
“恕臣直言,陛下可换位而思,若居南朝之位,岂愿抛戈卸甲,纳土献城?”
苻坚愣住了,他看着慕容垂,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光亮,随即化作一声大笑。
“哈哈,卿言大是,此朕一厢情愿矣!”
慕容垂也苦笑作陪:
“谢安、桓冲等自恃正统,素有轻视中原之心,此亦其举兵相抗之另一诱因。”
笑罢,苻坚追忆往昔,不禁感慨:
“唉,当年丞相在时,曾言欲得南朝之地,不唯征伐,需偃武修文,循循善诱,以获南人之心,而后方可图之。看来朕欲平江南,尚待时日啊。”
慕容垂听着他这番话,心中那股翻涌的滋味越来越浓。
他看着苻坚那鬓角的花白头发和眼角的深纹,看着他那双明明已经疲惫至极却还在努力保持着温和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此君宏达大度,约己爱人,真一代雄主也,怎奈老夫身兼复国大任,身不由己耳。”
他垂下目光,没有再说话。
......
入夜前的洛阳城西北角兵营中,一处帅帐里炭火烧得正旺。
粗陶壶里的黍米酒冒着热气,酒气在帐中慢慢弥散,与炭火的烟气缠在一处,暖融融的。
慕容宝坐在西侧的席上,手里端着一只陶碗,碗中的黍米酒上浮着几片姜末。
他饮了一口,搁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转向坐在下首的那个人,压低了声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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