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霜在铁甲上凝结成细密的冰晶,又被嵬名慧月体内奔涌的灼热血气寸寸化开。她独立于曹营辕门哨塔,目光越过连绵的营垒与拒马,死死锁在北方那片被晨雾笼罩的草原轮廓上。那里,是嵬名部曾经驰骋的疆场,也是父亲嵬名察罕埋骨饮恨的荒原。
最初踏入曹营,铠甲相迎,她心中怀揣的是一柄借刀杀人的绝决。她献上对奚国内部的洞悉与嵬名部残余的悍勇,赌的是曹元澈北伐的野心能与她的血仇同轨。曹元澈的接纳也曾让她看到一线曙光。
可如今,这线光,冷了,灭了。
曹元澈的用兵,在她眼中已褪去所有迷雾,清晰得残酷——那是一场演给南昭看,也演给大梁朝廷看的默剧。每次接战,鼓角喧天,却总在堪堪触及奚军筋骨时戛然而止。她亲眼看着战机在“稳守待机”的将令中溜走,看着卫慕烈的游骑在挑衅后安然遁入草原深处。她麾下那些嵬名部的儿郎,眼中复仇的火焰,在一次又一次无功而返的“出击”中,渐渐被迷茫和焦躁取代。
“将军!为何不追?”副将,也是她的族兄,曾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质问。
曹元澈的回答永远笼罩在“陛下全局战略”的迷雾之后,但她已然穿透这迷雾,看到了冰冷的实质:在大梁皇帝萧景琰与大将军曹元澈的棋枰上,北疆的战事只是一处需要维持“激烈”表象的边角,消耗与牵制才是目的,至于嵬名部的血海深仇?无足轻重,甚至……可能是需要适当延续的“诱饵”。
真正的重击,来自故乡的风。父亲嵬名察罕,那位像草原磐石一样的老族长,没能等到女儿带回复仇的援军,便在忧愤与部族日蹙的困顿中轰然倒下。消息传来,没有嚎哭,残余的嵬名部将士们聚集在她帐外,沉默如铁,只有拳头紧握的骨节声和压抑到极致的粗重呼吸,汇成一道无声的血泪洪流,冲击着她最后的犹豫。
她抚摸着父亲留下的、带有鹰隼抓痕的皮革令符,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老人手掌的温度与力量。错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心底回荡。将部族的命运、父亲的期盼、战士的血勇,寄托于一个心思深沉、目标迥异的异国统帅,是她身为族长最大的失职与天真。曹元澈的“刀”,永远不会为她嵬名部出鞘。
后悔,如同被冰水浸透的皮鞭,狠狠抽打着她的灵魂。 不是悔与卫慕烈为敌,她悔的是,竟让族人最后的精锐,困在这华丽的牢笼,空耗岁月,锐气消磨。
卫慕烈,他消耗了她最美丽的岁月,彻底摧毁了她对爱情的所有幻想。她早已不是过去那个单纯愚蠢的小姑娘,她的利刃早已沾满了敌人的鲜血。
“父亲,”她对着北方,无声低语,眼中最后一丝彷徨被熊熊烈焰焚尽,“您的债,女儿用自己的方式去讨。嵬名部的旗,女儿用自己的血来染。”
在战场上,她逐渐完成了自己的成长。她的眼神坚毅勇敢,具备了不输男性将领的敏锐洞察力。
离开。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火燎原,再也无法压制。
她不再需要向曹元澈请命,也不再需要符合任何人的“庙算”。在一个浓雾弥漫的清晨,曹营的岗哨交接的短暂间隙,一支轻捷如狼的队伍悄无声息地脱离了庞大的军营。没有告别,没有回头。嵬名慧月褪下了曹营将领的制式甲胄,换上了嵬名部传统的皮革战裙与弯刀。她身后,是仅存的三百余嵬名部死士,每一张被风霜刻满的脸上,都重新燃起了孤狼般的野性与决绝。
他们像一滴水汇入荒野,朝着草原深处,朝着卫慕烈统治下危机四伏但也并非铁板一块的奚国腹地,义无反顾地奔去。这条路,注定比依附曹营更加凶险万倍,可能是绝路,但她和她的族人,宁愿在复仇的路上力战而亡,也不愿在等待中耻辱地凋零。
曹元澈在得知她率部不辞而别后,只是站在地图前沉默良久,最终手指轻轻拂过北疆草原那片区域,低叹一声:“……狼,终究要回草原。只可惜,这枚棋子,不再受控了。” 他意识到,北疆的平衡,或许将因这支满怀刻骨仇恨、无所顾忌的孤军的重新入场,而被彻底打破。而遥远的南方,南昭的探子,或许也已经注意到了这支从曹营脱离的、充满变数的力量。
嵬名慧月的抉择,让她不再是任何棋盘上的棋子。她成了草原上一把脱离掌控、淬满仇恨、注定要掀起腥风血雨的弯刀。
与草原上嵬名慧月决绝的孤影、曹营中曹元澈冰冷的算计、乃至青阳城外郑子安无声的窥探都截然不同,在奚国王庭深处,那座被严密看守却又享有微妙礼遇的营帐内,时间以一种近乎凝滞的、奇异的方式流淌着。
沈梦雨的日子,过得堪称从容,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慵懒。
晨起,她会用卫慕烈“赏赐”的、产自南朝的名贵瓷杯,慢条斯理地烹煮茶饼,香气氤氲,驱散帐内北地惯有的膻燥之气。午后,若是天气晴好,她会要求看守的侍女陪同,在王庭边缘允许的范围内“散步”,目光掠过奚人的毡房、马群、操练的武士,神情平静如观察风景。她甚至会饶有兴致地向侍女学习几句简单的奚语,或者索要一些羊毛,尝试编织。夜晚,则是对着一局残棋,或是一卷她反复阅读、边缘都已起毛的《孙子兵法》,就着羊油灯豆大的火光,一坐便是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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